第107章荆州商会(3 / 4)
税吏陈利立刻帮腔,声音洪亮刺耳:“大人明鉴!自古榷关便是‘雁过拔毛’,抽得狠些,方能显出朝廷威严!这些奸商空口白话,就想让我等自断财路,实属荒谬!”他轻蔑地瞥了元汴一眼。
张居正介绍身旁的刘金花道:“诸位大人,我大嫂精通珠算,毫厘不差,不妨请她当场算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王主簿捋着山羊须,慢悠悠开口,带着老胥吏特有的倨傲:“张举人的大嫂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闺阁算筹或可理家,焉能治国经济?老夫掌府库钱谷三十载,深知其中利害。
税率过低,商贾是得了便宜,可府衙上下,军饷夫役,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特意加重了“闺阁算筹”四字,引得堂上几个官员微微颔首。
刘金花面对质疑与嘲讽,神色丝毫未变。她携着挂在身侧的算盘,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地说:“巡抚大人,空谈无益,数字自会说话。恳请大人允准,取两副算盘,民女与王主簿、陈头目,当场核算一例,以验虚实。”
李巡抚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准。”
很快,两副黄梨木大算盘被衙役捧上,置于堂中长案。王主簿和陈利各自占据一端,熟练地将算盘珠归位,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姿态老练,带着行家的自信与对挑战者的不屑。
刘金花则安静地走到中间案前,将她斜挎在肩上的那把乌木算盘,轻轻置于案上。
乌木梁,铁算珠,色泽沉郁,棱角分明,在略显昏暗的后堂,泛着幽微的光,显得格外不同。
“好,就以荆州大宗丝绸贸易为例。”方知府定了题目,“一船苏杭上等湖丝,货值千两纹银,走汉江入荆。按旧例,需纳门税、船钞、杂捐、牙帖年费摊算、关税等等杂费。
王主簿、陈头目,你们按旧制,核算此船应纳总税几何?项会首,你则按你‘三十税一’之议,算其应纳几何,并推算其利几何。”
“遵命!”王主簿和陈利几乎同时应声,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王主簿口中念念有词:“门税二钱,船料百石,抽分银五两,杂捐百取五,计五十两,牙帖年费摊此船约十两,关税加一……”
算盘珠噼啪爆响,节奏急促而杂乱,显是计算繁复。陈利则粗声大气地复核着几个大项数字。
刘金花却未急于动手,她凝神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已将所有旧税条目过筛、合并、简化。然后,她纤指轻抬,落在那冰冷的铁算珠上。
没有刘、王二人那种急躁的噼啪声,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算珠撞击檀木梁,声音清脆、稳定、连绵不绝,宛如珠玉落盘,自成乐章。
她口中清晰报数:“货值千两,三十税一,应纳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话音刚落,手指在算盘上轻巧地一抹,已将结果定格。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太快了!尤其是那些懂些计算的胥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主簿和陈利更是愕然抬头,他们才刚算到一半!
“这……这不可能!”陈利失声叫道,“定是算错了!如此大宗货物,税银怎可能只有区区三十余两?连杂捐都不止这个数!”
王主簿也皱紧了眉头,手指加快拨弄,额角渗出细汗。他必须算完旧税,才能对比。堂上一时只剩下,王主簿和陈利两方算盘急促的噼啪声。
半晌,王主簿终于停下,看着算盘上的结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低了下去:“禀大人,按旧制诸项杂税累加,此船应纳……四……四百七十两整。”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声音发虚。
“多少?”方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百七十两!”王主簿又确认了一遍算盘,艰涩地重复。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千两货值,税近五百两?这简直是明抢!
陈利脸色煞白,兀自强辩:“这……这税是重了些,可府库能收足啊!”
“收足?怎么可能?”刘金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盈跳跃,铁珠发出悦耳的轻鸣,“假设湖丝货值千两,税负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几何?五百三十两?非也!”
张居正手指一点,在大嫂拨珠之时,口述了成本,“若此船自苏杭而来,水脚、人工、仓储、损耗、行商本利,以学生所查常例,成本至少需……”
他话音未落,刘金花的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动:“湖丝货值千两,成本大约在六百两,旧税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一千减六百,再减四百七十两。等于实亏七十两!”铁珠清脆地定在位置上,那冰冷的结果,仿佛刺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亏……亏本?”方知府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李巡抚端坐的身形也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方算盘。
“正是。”项元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试问大人,天下可有愿做亏本生意的商贾?一次亏本,或可咬牙;次次亏本,商路必绝!一应商旅裹足不至,则荆州货流断绝。”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主簿和陈利,“大人,纵有百税抽百之威名,府库之中,又能得几两纹银?”
后堂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王主簿看着自己算盘上四百七的数字,又看看刘金花算盘上那刺眼的负七十,面如死灰,手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陈利更是目瞪口呆。
刘金花并未停下,她素手轻拂,算盘珠归零,再次拨动,算珠之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越:“再按‘三十税一’核算。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成本六百两不变。则商贾实得:千两减六百,再减三十三两三钱三分,三百六十六两六钱七分!利逾三成!”
张居正目光扫过堂上所有震惊的面孔,最后落在方知府和李巡抚身上:“此乃一船之利。若此利可图,则商贾云集,百舸争流。昔日一船之货,日后或成十船、百船!大人试想,百船千两之货,按三十税一,府库实得几何?”
这一次,深受震撼的方知府,已下意识地拿起算盘,手指有些笨拙却急切地拨弄起来。
一些反应快的官员也忍不住在心中默算。片刻,方知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百船货值十万两,三十税一实得正税,三千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远……远超昔日竭泽而渔所得之数!”
李巡抚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叹服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堂中那素衣女子和她案上那把幽光内敛的乌木算盘,沉声道:“好一个‘数字自会说话’!算盘珠响,胜过千言万语!此非闺阁之算,乃经世济民之大道!”
他转向方知府,斩钉截铁地道:“方大人,就依项会首所议,三十税一,即刻颁行。”
王主簿颓然坐下,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黄梨木算盘,再看向刘金花那把仿佛蕴藏着光的铁算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心服口服的叹息。陈利则彻底蔫了下去,再不敢抬头。
唯有刘金花,依旧沉静如初,把乌木算盘拿起来,依旧斜挎在肩上。
荆州商会的雅间,推窗就能看到碧波荡漾的长江,自从荆州新的税制颁布后,狭长的江面上帆樯林立,漕运繁忙,一改昔日冷清的景象。
“此番起商会改税制,能够大功告成,多亏项公子前后奔忙了,辛苦你了。”黛玉端坐于茶案前,眼睫微垂,将新焙的香茶,推至项元汴面前。
项元汴摇着洒金折扇,目光如丝,缠在她周身游走,眼见张居正眸色渐沉,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痕。
“林姑娘也算是项某的财东,我也不过是你麾下一小卒,自然任凭差遣,计无不从呀。”
项元汴忽而转向一旁静默的张居正,扇骨轻点黛玉方向,“项某与张兄同年,今已弱冠,字子京,号墨林,尚未婚配。若得林姑娘为妇,定当珍之重之,三生之幸。据闻张兄是林姑娘的义兄,可否为我说合说合呀!”他语带金石之音,字字敲在寂静里。
黛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水险些溢出杯沿,眼波慌乱,掠过张居正沉静如渊的面容,复又死死垂下,耳后飞起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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