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江陵义塾(1 / 3)
“你不也傻吗?碰上我这样的男人,你就该不假辞色,逃得远远的。何必委屈自己,下嫁张家。”张居正眼睫一颤,眸中翻滚着痛苦与煎熬,“我如何能,如何能明知前路深渊,还抱着你同沉沦?眼睁睁看你……”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命由己立,而非天定。”黛玉伸手覆在他的手背,缓声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给你看的预言中,写到一个叫袁黄的人。他在援朝战争中出任兵部参赞军事,为收复平壤立有谋划之功。他就是一个成功改命的人。
昔年邵雍传人孔先生,将袁黄科考结果算得精准无比,还说他一生短寿无子,可是他后来经云谷禅师点化,懂得了‘一切唯心造’,之后日行十善,最终改命添寿,子孙满堂。”
她目光灼灼,郑重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改变了万千河工役夫被盘剥的命运,我改变了三千宫女遭受欺凌的命运。且不论这样的功德有多少,单只证明‘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就足够了。”
“可是也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事啊!”张居正闭上眼,将拳头攥得死紧,这世上“善恶有报”并非绝对匹配。
“那又如何呢?”她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明力量,“张居正,是你告诉我,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她的手微微用力,环住他颤抖的肩,“生死枯荣,本是常道。花开不过百日,难道因为注定凋零的命运,而选择不开吗?蜡烛燃不过终夜,难道给予人片刻的光明,就不值得称赞吗?”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什么,痛苦与惊愕交织。蓝道行曾说过,他的确有两任妻子,虽不同姓,实为一人——只要你想,就会是你朝思慕念的那个人。
一时间,心中的钝痛越发强烈起来,做他的发妻已经够悲苦的了,还要做他的继室,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么?
张居正心中悲悯,哽咽着道:“林绛珠,你本该是天上的仙女,缘何为我这样的凡夫,含辛茹苦,渡尽劫难?”
“是你的温柔与执着,济世救民的宏愿,给了我选择你的勇气。”她缓缓摇头,泪水盈盈,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澄澈与温柔,“我嫁给你,不是孤注一掷地飞蛾扑火,而是希望与你携手改命,相守百年!若不能与你相爱相亲,生亦何欢?”
她的话,如醍醐灌顶,浇开了张居正心中恐惧而产生的心结。
他怔怔地看着妻子,那眼中超越生死恐惧的坦然与深情,是一种将短暂生命投入炽热爱恋的孤勇,闪耀着向死而生的璀璨光芒。
“况且,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改命成功。”她语气转柔,带着一丝抚慰的叹息,慢慢将他紧攥的拳头打开,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成亲的喜帐、衾褥、枕头我都用了莲花纹,就连锁头都是莲花形的。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莲花因果同时,心念动处,因果已生。你因惧我应劫而疏远我,以隔绝生趣、磋磨彼此为代价,何其愚也!”
听松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后的水滴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清响,如同彼此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张居正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柔的触碰和娓娓的倾诉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恐惧、绝望和自以为是保护的决绝,在她这通透明澈的豁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和痛悔,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我、我怕极了,怕失去你的结局…”他的下颌抵在她馨香的发顶,灼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长久以来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压抑的悲恸与恐惧如同洪水般宣泄而出,他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像个迷途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在她颈窝里泣不成声。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自责,随即被更深的决心取代,“从今往后,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每时每刻都与你一起开心快乐地活着。”
黛玉眼中泛起喜悦的泪水,她如释重负地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嗯!”
心结既解,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便在这坦诚的泪水和相拥的暖意中,彻底消融殆尽。甚至化作了滋养情苗的春水,让那份劫后余生的爱恋,愈发深沉而浓烈。
张居正白天里依旧在听松阁勤勉攻书,黛玉或是在一旁安静地绣花,或是捧一卷书默读,偶尔抬眼,目光交汇处,便是心照不宣的暖流。
他若写出神来之笔,便会忍不住与妻子分享。黛玉含笑倾听,眼波温柔,偶尔一二句高妙的点评,让他受益匪浅。读书累了,夫妻俩就对弈一局,争子猜枚,笑语晏晏。
夜色渐次深浓,月华光转,燕栖居内炉烟袅袅,烛影摇红,锦衾罗帷织成一隅温柔天地,燕语呢喃,脉脉传情。
五月初一,朔日傍晚,又到了张家阖家聚餐的日子。张家主宅正厅悬挂两溜大灯笼,照得满屋亮堂,在青砖地上投下重叠的光影。
厅内三张榆木方桌拼在一起,四面围坐着张家十几口人。
正东上首两把交椅,坐的是祖父张镇与祖母李氏,左右各摆五六个竹编的腰鼓凳。
右侧坐的是父亲张文明与母亲赵安禾,其下就是张居正、黛玉与三郎居敬。
左侧坐的是大哥居仁、大嫂刘氏、四郎居安、五郎居易、六郎居业、七郎居宽。八郎则由奶娘带着,不在大桌上吃。
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里,混杂着腊肉炒藜蒿、清蒸鳊鱼的咸香气,几个弟弟在咀嚼吞咽中,暗中较量吃饭快慢。他们似乎约定好了:吃饭落后的那个人,饭后要将碗筷杯碟收拾进厨房。
黛玉也渐渐适应了席间的热闹,还好几个大孩子吃饭只是急了点,动作倒也不算失礼。她坐在张居正身侧,接过他舀来的一碗莲子银耳汤,拈着调羹轻拨碗中莹白的莲子。
“二弟妹,”斜对面的大嫂刘氏突兀开口,两鬓簪花的蝶鬓髻,在灯光下泛出油腻的光,“你们在林泉院住着不舒心么?怎么这个月两口子天天出门?”她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质疑之意。
黛玉指尖微顿,莲子沉入碗底,并未抬眼。林泉院有对外开的南门,他们夫妻出街并不需要向父母报备,大嫂却时刻留意着他们的举动,实在让人心里膈应。
他们出门是为筹备江陵义塾而奔忙。
刘氏见她不接茬,脸上笑容僵了僵,干脆挑明了话:“嫂子有桩事,思来想去,还得厚着脸皮求到弟妹跟前。我娘家那个兄弟,人很勤快,脑瓜子也活泛,就是没个像样的营生。弟妹你陪嫁的书铺和杂货铺,买卖做得那般红火,单靠两个丫鬟支应也不像话,总缺个得力人照看不是?不如……”
她的话如夏日闷雷,隆隆滚过长空。满座悄然,杯碟碗筷响动之声,戛然而止。
祖父母、父母、大哥和其他几个弟弟,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在黛玉身上。
自去年腊月,黛玉回荆州待嫁时,爷爷就回张家筹备婚事去了,将杂货铺留给墨鸢照看,让霜鹄继续当潇湘书林的掌柜。
没曾想却被刘氏知道了,以为这两间铺子是黛玉陪嫁的铺子。
身旁的张居正端坐如松,指节却微微扣紧了碗沿,视线沉静地扫过刘氏那张急切的脸。
黛玉缓缓搁下碗,汤匙在碗沿极轻地一碰,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入耳。
“大嫂,”她声音很轻,却足以压下所有杂音,“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老规矩。”
刘氏精心敷过粉的脸皮蓦然涨红,她“啪”地一声将手中木筷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声音尖利得刺人。
“规矩?呵!举人娘子别忘了,那是尚书府的规矩,又不是张家的规矩。江陵谁家吃饭闷声不响了?你就是眼高于顶,容不下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提携一把怎么了?白贴补两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你就乐意。我弟弟不过想谋个掌柜的位子,倒像是割了你心肝肉!莫非是嫌我娘家寒酸,污了你那金贵铺子的门槛?”
刻薄的话语,裹着酸腐之气扑面而来。公爹张文明眉头拧成疙瘩,胡子微翘,显然对这场面不满,却只重重咳了一声,目光瞥过黛玉,隐含不悦。
一直沉默的张居正忽然抬手,温热的手掌覆在黛玉的手背上,带着无声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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