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花朝缘定(1 / 2)
正月二十一日,朝廷开印,百官上朝。工部尚书顾璘因诸事繁杂,不比其他官吏清闲,在部里安排事宜,忙到天将夜了才下值。却在宣武门外,看到一袭青衫的张居正,冲自己长揖及地的身影。
顾璘见到他很高兴:“阿正,工部采买的书已经到位了,你的良策让工部旗下的都水清吏司受益无穷啊,他们看了《河运差役新法》都大开眼界,知道该怎么统筹财用,转运漕粮、工料了。”
张居正谦逊一笑,“今日特来请伯父,去天意坊小酌一杯。”
“好啊。”顾璘含笑答应,转头吩咐长随回家告诉一声,又对张居正道,“最近你常跟陆绎同出同入,到没怎么上家里来了。我们爷俩也有日子没谈天说地了。”
天意坊的王老板是金陵人,顾璘常来照顾他的生意。正月年节未完,酒楼门可罗雀,尚无客至。意外看到老主顾光临,王老板忙热情地将人请进了二楼清幽的雅间,亲自负责介绍菜品酒水。
酒菜很快上齐,王老板告退,张居正还特意嘱咐他,勿让闲杂人等上来打扰。王老板连忙答应,亲自在楼下守着。
烛光潋滟,酒过三巡,二人谈兴渐浓,张居正这才告知了来意:“顾伯父,居正冒昧相邀,非为请业,实为求聘令嫒明珠。”
虽说迟早要听这番话,但顾璘还是不免微讶,他端坐如钟,脸上带笑,眉峰微聚:“阿正,我还以为你要到甲辰登科后,再开这个口。眼下林娘还小,春闱尚早,你功名未定,何言婚娶?”
他指尖轻点扶手,莞尔一笑,“京华冠盖如云,多少簪缨子弟,近来踏破寒舍门槛。莫非让阿正心急了?”他提壶为张居正斟满一杯酒,“不急,我会让林娘在家多待两年,这期间绝不轻许他人。”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绝不轻许”并不意味着“绝对不许”。
张居正不希望婚事有任何阻滞,他从容直身,目光清朗:“居正深知,功名似浮云,然情意坚如磐石,岂能待价而沽?今日愿剖诚心于大人座前。”
他稍顿,气息沉稳,“居正虽出身贫寒之家,陋室苦读,幸得贵人扶携,也非无所凭依。蒙夏阁老青眼,曾言:‘顾家养女才高貌美,子若求凰,老夫愿为执柯之使’。”
顾璘眼中精芒一闪,似深潭微澜:“哦?他何时说的?”
“去年我协佐夏阁老完成漕粮改折银钞,阁老亲口许诺的。”张居正提起筷子,搛了一片羊肉至顾璘碟中,“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公闻之,亦欣然愿主婚仪。早前大人婉辞数家显贵,盖因小侄深知,非同心之木,难荫后世之林。”他的话如蜘蛛织网,悄然将顾璘,也纳入同谋之列。
顾璘放下筷子,指节无声轻叩桌案,沉吟道:“纵有贵人扶持,一则京居不易,二则江陵路远,将来宅第何安?林娘自小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岂可让她屈居蓬荜?难不成你眼下就想动用,存在我这里的四千两银子,在江陵起造房屋了么?”
“其实我做了两手准备。”张居正唇角微扬,自袖中取出一纸墨痕犹新的地契:“大人明察。我酬俸优厚,润格不菲,累积浮财已有千余两,早去信给祖父,江陵张家新宅选址城东向阳处,下月将破土兴工。居正非敢夸富,只求令嫒栖身江陵时有竹影当窗,落笔有清风盈袖。一应家私都会合着地步,打就床几椅案。而且新房院落与主宅之间有百步阆苑相隔,林娘爱清净,婚后也不必常与愚兄弟姻亲往来。”
他目光温润,又添补一句,“至于京城居所,居正想定在纱帽胡同,邻灯市口大街处的三进院落,与顾府相距二十丈,与皇城东角门也仅一箭之遥。小侄如今未得官身,劳请伯父动用那四千两,以您的名义购入,以免二十年后,屋价涌贵万金难买。”
顾璘捻须,面上的那一层凝重,终如薄冰初裂,只是仍有一丝犹豫:“置房舍的事,就按你说的办,既然你思虑周详打算长远,何不待两年后金榜题名,再议花烛,到那时锦上添花岂不更好?”
张居正闻言,忽而起身深深一揖,肩背挺直如松:“大人!居正寒窗十载,六亲无靠。唯恐一朝侥幸登科,身似孤鸿飞入利网,被各方势力所缚,徒然辜负了与林娘的旧约!”
他抬眼,目光如星火,对着顾璘直剖心迹,“若待他年杏榜题名,恐花轿未发,官媒已塞途。”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北宋蔡卞弱冠登科,时丞相王荆公当国,榜上见其姓名,归语夫人,谓当得此人为婿。即以女妻之。顾伯父就不怕我登科后,被人榜下捉婿了?”
顾璘闻言哈哈大笑,“你说得也不错,六部堂官中也有不少人,打听你婚配与否的,只是你小子会躲,不在陆家就在夏家,他们有心为女儿求配,也不敢登门。”
张居正再次拱手道:“小侄非贪图燕尔之乐,唯恐良缘错付,故斗胆恳请伯父,许我以草木之诚,先与林娘定下白首之约,待来日龙门跃起,再报深恩!”
屋中一时寂然,唯闻注酒入杯的清凌水响,如低低絮语。顾璘放下酒壶,凝视张居正良久,眼中的怀疑审视渐次融化,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他缓缓起身,将手中酒杯递给张居正,欣然道:“老夫半生阅人,如你这般智勇兼全、情深义重的少年郎,实属罕见。”他忽而朗声一笑,伸手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允你了——先定亲!”
两人目光于烛光中交汇,酒杯相碰,映出彼此眼底的笑意。
正当顾璘以为要事已毕,只等黛玉及笄那日,夏阁老登门保媒。没曾想,张居正面容一肃,从怀中取出几分劾奏文书的抄本,递到了他手上。
看着抄本上,却都是弹劾自己督工显陵时,供应匮乏、工费虚耗、规制不合等事,顾璘不由皱眉道:“这是……”
“这是陆炳在被您拒绝结亲后,指使御史杨行中、给事中张良贵等人交章弹劾您的奏本。在我向陆绎承诺这两年内,不会向顾府求亲后,陆炳才派人从文渊阁撤回奏本,此为夏阁老摘略誊抄下来的。”
张居正扬起脖子,呷了一口酒,面露不虞之色,“如若定亲之事,公之于众,必然会遭至陆炳的阻挠,恐怕于林娘声誉不利。”
顾璘将手里的抄本,猛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声音因郁愤而略显沙哑:“我又不曾怕他,此等不实弹劾,最多将我外贬下迁,还不足以令我改变主意。”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中残酒轻晃,“哪有婚聘之事私下偷着进行的?难道一应亲友都不相告?没这个道理!”
张居正眸光一沉,缓声道:“伯父勿恼,按户婚律,凡嫁娶必须经由媒妁,写立婚书,纳征送聘,即视为婚约成立,这个可以在吉日良辰公开进行,但必须在陆家人面前混淆视听……”
顾璘听得他一番耳语,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早春二月春风渐暖,催开了枝头的姹紫嫣红。新柳垂金,拂过碧水潺潺的湖面,各色鲜花在墙头院内争相竞美,灿烂如锦。芬芳的气息,让蛰伏了一冬的人熏然欲醉。
十二日,花朝之期,顾府花园中百花绽放,满庭芳菲。今日也是尚书顾璘爱女林姑娘的及笄之礼,顾璘之妻庄夫人也从金陵赶来,特为女儿绾发簪笄。
黛玉坐在妆镜前,微垂螓首,鸦青长发如流瀑倾泻,任庄夫人十指翻飞,给她绾了一个层叠如云霞的朝云近香髻,这种仿唐的发髻繁复美丽,适合搭配珠翠步摇。
及笄之礼初为周制,曾流行于汉唐之际,今时势微,士林之女婚前亦不行笄礼,仅为十五生日之庆。但顾家簪缨世族,金陵大家,还是参考朱熹《纂图集注文公家礼》中所载士庶礼仪范本,为观礼嘉宾还原了及笄之礼。
“三加”礼成,此时站在厅中少女,身姿纤袅如娇花嫩柳,面容柔美如含露新荷。乌云叠翠的发髻上,花蝶纹嵌宝衔珠的头面,更衬得她秀颈光洁,肤白胜雪。
黛玉在众人面前徐徐抬眼,眸光清亮流转,恰似春溪映日,蕴着待字闺中的娇羞,奇花初开的艳光。简直令窗外阶下,妖桃艳李都黯然垂首。她看向张居正,想起晴雯打趣自己的话,心中也在隐隐期待,他会提前两年向顾家提亲。
满堂宾客贺声盈耳,顾璘立于主位,抚须含笑,勉励掌珠,眼中欣慰如春阳融雪,尽显拳拳爱女之心。
陆绎捧着一个紫檀嵌螺钿匣,见其他长辈皆未动,正犹豫该不该第一个冒头送上贺礼。
谁料一声清朗笑语自堂下响起。
“林小姐芳辰,张某谨以此印为贺。”从来处世低调,不争人先的张居正,竟率先越众而出,一身青缎澜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行至黛玉面前,深施一礼,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印盒,置于掌心奉上,“印文‘潇湘安澜’,乃居正亲刻。石虽陋,愿伴小姐墨香;刀虽拙,聊寄冰心一片。望小姐芳华百年,如春时海棠,清艳无双。”他语声诚挚,目光专注凝望着黛玉,仿佛庭前万千春色,皆凝聚于她芳容之上。
此时的陆绎锦袍玉带,比往日更显丰神俊朗,他极目窥望,只见那盒中躺着一枚莹润白玉小印,不过一寸见方,无甚稀奇。
黛玉双手接过方印,指尖拂过白玉,顿时触手生温,上面四字雕工虽朴,却自有一股清逸风骨。
她抬眸望向张居正,眼底清波微动,似有细碎春阳落入其中,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张解元匠心独运,此印甚得我心。”
“正哥好巧思!”陆绎不甘人后,托着一方紫檀嵌螺钿匣,含笑步至近前。
他将匣盖轻启,内里红绒之上,静静卧着一整副十八件金镶玉头面,分心上精雕展翅青鸾,口中衔有一颗水滴状的碧玺,光华内敛,贵气天成。“此物乃家母许婚之日,祖母所赐传家之物。”
陆绎双手奉上,目光灼灼,直落黛玉面上,“鸾鸟凌云,碧玺凝春。此为慈孝献皇后赐予我祖母之物,家母珍藏数载,嘱我转赠林小姐,愿此首服为小姐笄礼添彩。”他语带深意,姿态雍容,那头面上流转的宝光,映得他一身矜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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