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柔情蜜意(2 / 3)
江陵府学坐北朝南,遵循了传统礼制,是中轴对称的布局。进门是一面照壁,之后是石柱雕镂云龙的棂星门,再是半圆形的泮池象征“辟雍”,跨以三虹石桥。
黛玉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大成殿覆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鸱吻饰屋脊。心想嘉靖十五年,十二岁的张居正考中秀才案首,一挥而就创作出的《南郡奇童赋》,使他声名大噪,补为江陵府学生。这里就是张居正精进学问的地方。
张居正先拿着文契,去请相熟的教授作担保去了,他很快办完了事,带着文契出来。
黛玉也与罗洪先完成了交易,没想到他的包袱已收拾好了,胳膊肘下夹了一把油纸伞,接过契书和银票,交了柜台和大门的钥匙,道了一声“多谢,有了担保,姑娘明日直接去官府过契就行了。我柜上还有一把伞,留给你们用的。今天会有一场大雨,错过了就要九月再见了。”说罢,抬脚就走了。
见他行动如此潇洒,没有半分留恋的意思,黛玉不禁与张居正相视一笑。
随后黛玉看到了柜台上的雨伞,又想起她占卜出的“无妄卦”,叹了一口气道:“罗先生也是精通阴阳术数之人,他的意思是荆州要一直无雨到九月了。怪不得他跑得那么快,再过不久,荆州恐怕就要吃水困难了。”
张居正道:“人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未雨绸缪,总能为百姓求得生路的。明日我先在家中院里打一口井蓄水。”
店门前的光影渐渐褪色,眼见就到酉时了,黛玉迟疑了半晌,才不甚情愿地道:“张居正,你送我回辽王府吧。等后日王府自宴,辽王兴许还会请你这个儿时好友去吃酒,我们在府中相见也可。”
渐渐淡去的日影中,张居正回眸看她,眉宇间的不舍之意,如春波流转,他动了动唇,轻声道:“今晚别回去了,就住我家吧。”
“这怎么行……”黛玉缓缓摇头,勉强扯了个理由,“我没带换洗的衣裳和衾被”。
“我去买!”张居正立刻行动起来,捧起书道,“连同这些诗集,一并差人先送回家。”
黛玉追出门来,将伞递给了他,“防着雨。”
不巧,张居正才踏出门来,檐下就挂起了一道水晶帘,二人手把着同一柄伞。
此情此情,不由让黛玉想起《白蛇传》里的唱词。“想当初风雨同舟情义厚,一柄伞下共绸缪,从今后刀山火海随卿走,白首同心到尽头。”
不曾想这句话,被张居正念了出来,一片雨润烟浓的气息中,他的话音变得格外缠绵缱绻。
雨雾朦胧中,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痴痴相望,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面容,最后还是张居正先移开视线,歉然道:“娘子,等我回来!”随后半掩了门,遮住她的倩影,自己撑开伞走进暮雨中。
“我只等你一刻钟!”黛玉嗔道。
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黛玉脸颊红透,仰靠在门上,云鬟微松,春山轻颦,只把一双柔夷轻摁在心口。只觉得又甜蜜又羞恼,他叫她娘子,她怎么都忘了反驳!
江陵府学一带,张居正熟门熟路,很快买到了适合黛玉穿的衣裙和衾被,用防水的油布裹了好几层,才托了相熟的车夫,给了他双倍的钱,请他先将东西送到张家去,回头再来“忘归处”接他。
他兴冲冲往回走,顾不得鞋袜尽湿,下雨天留客,这真是一场好雨。
为了尽快回去,他抄近路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正低头疾行,忽见前方巷口,有一顶华贵的绸伞停在雨中。
被随从高擎着的大伞下,礼部尚书严嵩,穿着一身皂衣蓝褖的仙鹤补袍,他缓缓掀起厚重的眼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这不是…丢了包袱的湖广举子么?姓…张?张解元?”他的声音老迈而温和,略带一丝慵懒的拖腔。
他显然已知,害死义子赵文华的幕后推手,就是眼前这位江陵神童了。
张居正脚步一顿,心中凛然,撇伞于地,恭敬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尚书大人。不知大人驾临府学,有失远迎。”他动作标准,眼神内敛,却并不闪躲,礼毕又将伞举在头顶。
严嵩从随从手里拿过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他微倾伞面,挡住往来行人的视线,向巷子里走了两步。
“老夫才从辽王府退席出来,不过闲步醒酒,偶遇贤才也是缘分。”他目光在张居正半湿的肩头扫过,含笑道,“这雨…下得急啊。贤契这伞,似乎遮不住风雨?”
张居正挺直了脊背,云淡风轻地道:“谢尚书大人关怀,学生这把陋伞,聊避一时风雨足矣。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学生尚年轻,筋骨受些磨砺也未尝不好。”
“少年人,有志气!”严嵩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巷外,“不知贤契可有雅兴,陪我雨中漫步?”
张居正不卑不亢道:“请大人先行。”话虽如此,走在街上,他也只是落后严嵩半步而已。
严嵩将伞柄搭在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街边那颗,被风雨打得枝叶飘摇的香樟树。
“你看这樟树,枝繁叶茂的,夏日浓荫蔽日,底下的蝼蚁毛虫也喜其庇护,可以安家搭窝。可若……”
话到此处,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虫蚁,偏要去蛀噬它的根基……殊不知风雨来时,最先被吹折打落的,便是那些离了枝干庇佑,又轻狂得不知收敛的…区区蝼蚁啊。”
张居正心知他意有所指,仰望向那颗香樟树,神色笃定地说:“尚书大人明鉴。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才能荫蔽一方天地。只是学生拙见,树之根本,在于其身直,其根正。若根基被蛀,风雨固然轻易可以堙灭蝼蚁,然……”他微微一顿,掀唇而笑,“大树亦恐有倾覆之危。足见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方是护林之道。”
严嵩混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面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容,“好一个除恶务尽!贤契果然深明大义。”他调转身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残瓦上。
大伞与小伞的边缘在空中相触,飞溅出别样的水珠。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有些事,道理是对的,若做出来可就错了。就好比这瓦片,若不安守本分,偏要去撞金玉之器,就只有跌落粉碎的命运,与泥水污秽混在一起,被人嫌弃。”
张居正迎着严嵩迫近的目光,不退反进,朗声道:“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铭记在心。瓦石虽贱,能铺路筑屋,金玉虽贵,也需瓦石营室来储藏。君子不器,贵在德能,而非形制。纵是瓦石,磊落光明,立于天地,亦无愧于心。”
他挺身扬眉,微微一哂,“学生本自田舍之家而出,何惧泥土之秽?大海不辞涓流,高山不拒秽土,我亦不计毁誉。”
严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如幽深的寒潭一样凝视着张居正,沉默良久。
耳畔只有淅沥的雨声,四周气氛渐渐凝滞。
“贤契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原本该是前途无量。只是,这世间: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蛟龙未遇,潜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屈膝小人之下。”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拖长了声音道,“纵有伊尹、管仲之才,也难免明珠蒙尘,老死牗下……”
张居正抬头,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得遇明主,自当竭忠尽智,鞠躬尽瘁;时运不济,亦当修身俟命,励志读书。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的前程,自有天命裁夺,我不惧不忧。天色向晚,大人若无其他训示,请容学生告退。”他侧过身,作出让路的姿态。
严嵩见这少年不卑不亢,毫无畏色,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带了几分厉芒,最终化作一声不辨喜怒的叹息,“去吧。”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张居正擎着伞,略一低头,转身,稳步走入雨中,坚实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严嵩站在原地,脸色在伞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用力拈着玉扳指,良久未动。
随从小跑过来道:“大人,那个罗洪先卖了书铺跑了,咱们还找吗?”
严嵩仰头看向那颗香樟树,目光幽深地说:“不必找了,比他更厉害的人多得是。”
随从接过严嵩递过来的伞,又问:“大人,张居正的家已经打听到了,您看要不要……”
“杀鸡焉用牛刀,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举子脏了手。”严嵩冷嗤一声,笑得阴沉,“乡下泥腿子嘛,都是些刁民,恨人有,笑人无。等我们回京了,只管让人放出消息,说那个张居正,在金陵买签筹发了一笔横财,你说他那些七拐八弯的亲戚、穷得要当裤子的乡邻,会不会眼红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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