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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飞燕投怀(1 / 3)

长行骡子在秋雨中哒哒疾驰,四蹄溅起泥浆点点。少年俊秀的脸上淌着凄冷的雨水,缰绳紧缠在腕间,勒出几道红痕。

寒风将他透湿的衣摆,紧贴在肌肤上,刺骨冰凉,身上好似雪上加霜,心头却憋着滔天怒火,屡屡加鞭。

“张贤弟!张贤弟,不能这么赶路,你没疯,你的骡子也要疯了!”李时珍骑着骡子,在后面一边急追一边劝阻。

张居正充耳不闻,执意纵骡狂奔,直到大雨将他浇了个湿透,眼眶被雨水蛰得通红,才在一处乡村野店前,挽缰下骡。

李时珍紧赶慢赶追上来,忙将他推入店中,扬声对掌柜的道:“店家,快煮两碗姜茶来!滚热的水有没有?我们要洗澡!”

“张贤弟,你急什么?”李时珍绞着手里的热帕子,不解地问,“何不明日与令祖一道去显陵?也不至于赶上这一阵大雨了。”

“借雨清醒一下头脑罢了……”张居正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想清楚了,就不急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李时珍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张居正从包袱里取出十两银子,拿红纸封住,双手递给李时珍,极诚恳地道:“上回东璧兄说,令正吴氏贤德聪慧,不介意你两次秋闱落第,还执意完婚。我当时忘记恭喜你了,如今东璧兄一举中第,愚弟自当补上贺仪,祝你与令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时珍低头看着迟来的红封,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我娶妻都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了。”

他在大雨里,想清楚的是这桩事吗?李时珍忍不住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也没发烧呀。

但见张居正眼中的惘然与不忿消失不见,唯有一种艰深的的笃定与冷静,李时珍便放下心来,回自己房中去了。

辗转半宿,张居正霍然坐起,眼底的阴鸷在暗夜中肆意流溢。

辽王朱宪節骄纵暴虐,模仿嘉靖帝崇道,自号种莲子,是后来的清微忠教真人,喜操弄邪魔巫术,滥杀无辜。又好营宫室荒·淫无道,在荆州城中欺男霸女,强夺民女无数,暴横封地,残害官民。

甚至于宗亲中祖母辈的黄氏、祖姑辈的原陵县君,都惨遭其凌·辱迫害。

不过,这是二十年后的辽王,眼下尚未成亲的朱宪節,还只是一个嫉妒成性,内心幽暗,爱制艳曲词章,自诩太白、子建的恶劣纨绔。

守丧期间有毛太妃严加管束,尚未干出伤天害理的事。这时候若要举告他的罪恶,最多也就是虐待贱卒宫人罢了。

大明厚待宗亲,便是后来的朱宪節,犯下滔天罪恶,也仅仅只是削其封国,幽禁至死。

辽王府无异于龙潭虎穴,绝不能让林妹妹去辽王府,更不能让她成为辽王妃。

三天后,张居正与李时珍整衣敛容,来到显陵,拜谒工部侍郎顾璘。

阔别一年半,再次见到江陵神童张居正,顾璘打量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的气息。

站在人前,长身玉立丰姿俊迈,目映清流顾盼烨然,举止温然如玉,言谈芳云吐岫,兼之凌云之气秀彻风骨,实在耀眼夺目,令人心折。

一时间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顾璘就握着他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

张居正却见顾璘削瘦了不少,目露疲态,许是督工显陵事务繁忙,恐他年纪大了,身体有些吃不消。忙看向李时珍道:“东璧兄,稍后还劳烦你帮大人请个平安脉吧。”

李时珍面诊了一会儿,心中已有猜想,点了点头道:“好。”

顾璘淡笑道:“近来除了越发老眼昏花,别的也没什么不妥。林姐儿偏说我是消渴疾,让我绝膏梁厚味,只给我吃苦荞莜面呢!还禁我夜宵,所以才瘦了。”

“林姑娘所言不差,还请大人容我细诊。”李时珍拱手道。

“好吧。”顾璘因之前在赴京途中与李时珍相处过十日,得其照顾疾病渐愈,对他的印象颇好。

听闻他今次秋闱已经中举,十分高兴。“这么说,冬月过后,你们就要赴京参加明年会试了?”

李时珍道:“大人,学生志在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科举之途就止步于此了。又因是医户子弟,年二十以上,需送太医院试用。大抵明年会入太医院见习。”他取出手帕叠放在桌上,请顾璘伸出手腕来。

“这也很好。”顾璘淡笑着,伸出手来供他号脉。

李时珍平心诊视了半晌,表情渐渐凝重,又请顾璘伸出舌头来。

“大人,近来是否耳鸣如蝉,足心如烙?日饮百盏犹不解渴,小溲频数。倍加餐饭,却肌肉消铄?”

顾璘微讶,他说的一丝不差,旋即意识到自己是真病了,便问:“果真是消渴疾?”

李时珍点头:“大人早年嗜食肥甘,酒醴不节,渐成此疾。如今真阴枯涸,虚火燔灼,急当固摄下元。若沉疴日久,恐成痈疽之变,宜早图之。”

张居正忙道:“还请仁兄为大人开方煎药。”

李时珍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问:“大人,林姑娘应该有用鲜茅根煎汤做代茶饮吧,您为何不饮?”

“我自来嗜甜,实在不喜茅根之味。”顾璘皱眉。

“这就是病源所在了,大人我这就给你抓药煎煮去。”李时珍拿着方子,快步出去了。

张居正神色微变,忙劝顾璘道:“如今瘟疫刚过,时气不和,万望大人节劳养神,善自珍摄。切遵医嘱,防微杜渐才是。林妹妹年纪尚小,还仰赖您眷顾扶持。”

“我知道了。”顾璘面上多了几分严肃,心里也不敢大意。

为了缓解略显压抑的气氛,顾璘坐在圈椅中笑对张居正道:“你林妹妹立志要做大文豪呢,整日不知躲在哪个僻静地方,笔耕砚田朝夕不倦。到了酉时,才会倦鸟归巢。你想见她,我就让朱雀去找一找。”

“且不忙,”张居正抬手微挡了一下,凝眉道:“我还有要事与大人相商,也是关于林妹妹的。”

“什么事儿?”

张居正眉峰微敛,沉声道:“辽王府毛太妃想为辽王朱宪節,聘林妹妹为王妃。因我稚龄偶得虚名,毛太妃便想借我之勤奋惕励辽王,故而年少与之相熟。其人放荡不羁,骄奢淫逸,量小器狭,实非良配。我祖父是辽王府的侍卫,他们被派来接林妹妹去荆州。一行人已在来显陵的路上了,过两日就会到。还请顾公决断。”

闻言,顾璘不由攥紧了圈椅的扶手,冷笑一声:“辽王扈从出入封地,需向荆州府登记,接受勘合检查,便是以接纳旁亲为由,也无例可循,礼部应当予以驳回。藩邸非私邸,不可滥收外亲。他们的人若敢来,明天我就上报朝廷弹劾辽王。”

张居正道:“顾大人有所不知,毛太妃素来沉毅有断,贤闻天下,她绝不会做授人以柄的事。之所以能顺利得到勘合,就说明她已向朝堂报备,礼部尚书严嵩已经准允了。何况承天府大疫岁荒,藩王可特许接济亲属。”

“从前她想收养林姐儿,还请示过蒋太后。我一时忘了这回事,是我大意了。”顾璘叹了一口气,颓然地靠回了圈椅里。

“大人,我无意听刘嬷提起,林妹妹与顾峻是有婚约的。若确有其事,便可拒绝毛太妃的相请。”张居正道。

虽说顾峻也不比朱宪節强几分,但至少可以做个挡箭牌,先混过这一二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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