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隐形守护者》(26)(1 / 1)
从新警察局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天空似乎不愿意变亮。光线很暗很低,绵绵细雨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让光秃秃的田野和树木看起来更加昏暗了。今年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阿麦亚看着窗外,手中拿着一杯咖啡,手指几乎已经冻僵了。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蒙特斯现在在哪里。他的不配合和不认真的工作态度已经超出了阿麦亚可以忍耐的底线。她知道,蒙特斯会时不时地来警察局,也会时常与萨巴尔萨副警探或伊里阿尔特交谈几句,但是他已经两天没有接阿麦亚的电话了,也没有来见阿麦亚。他那天勉强来到姑妈家和萝丝对质,之后去搜查了萝丝家,但是今天早上又没有来开会。阿麦亚跟自己说,必须做点儿什么警告他,可是她真的不想去上司面前告状。她不明白费尔明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两年前,他们成为同事。最近一年,他们甚至已经成为朋友了。费尔明向她倾诉,他的妻子抛弃了他,和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了。阿麦亚当时低着头静静地听着,没有看他的脸,因为他知道像蒙特斯这样的男人一般是不会和别人说自己不幸的家事的。但是现在费尔明向阿麦亚坦白了一切,就像是悔罪仪式一般。他反思了自己失败之处和妻子离开他、不再爱他的原因。阿麦亚一直听着,没有作声。阿麦亚就像神父宽恕他一般,把餐巾纸递给他,然后转过身,避免自己看到他的眼泪,因为像他那样的男人通常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流眼泪的。费尔明继续说着自己离婚的细节,阿麦亚陪着他喝了几杯红酒和啤酒,他似乎要把对前妻的怨恨都随酒一起吞入肚子中。周末的时候,她还邀请费尔明到家里来吃饭。尽管他一开始不愿意,但费尔明和詹姆斯还是成了很好的朋友。费尔明是个好警察,虽然他的破案风格有些老派过时,但是他有很强的第六感和敏锐的洞察力。而且费尔明是个好同事,虽然别的警察总是对阿麦亚展现出大男子主义的态度,但是费尔明总是尊重她、照顾她。因此,阿麦亚觉得最近费尔明那莫名其妙的妒忌非常反常。阿麦亚走回到放着遇害女孩儿照片的桌子前。目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阿麦亚一上班就和专门负责未成年少女犯罪的同事开了一个会。因为其中的两个遇害女孩儿都没有成年。他们在会上很快就得出结论:这不是典型的针对未成年少女的案件。遇害人和凶手的特征和他们惯常处理的案件相差甚远。巴萨璜的犯罪侧写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他的行为就像是教科书一样。阿麦亚在与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一起学习犯罪侧写28课程时学过:很多连环杀手在尸体边布置的道具都是有性象征意义的。凶手这么做,是想要在自己和被害人之间建立起其他方式建立不了的联系。他们的犯罪行为符合逻辑,没有任何精神错乱的症状。他们事先制订好犯罪计划,甚至可以在不同的被害人身上将相同的罪行复制一遍又一遍。这并不是一时冲动的行为。他们不是随机选择被害人,也不是根据当时的情况随机选择被害人,他们不会犯机会主义者那样粗心的错误。杀死被害人只是制造犯罪现场的第一步。他们有完美的杀人计划。他们将幻想中的性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实施在被害人身上,但是他们的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他们会为被害人赋予特殊人格,让她们成为自我世界中的一部分,这样才能和她们建立起联系,让自己永远地拥有她们,而不是单纯靠性行为占有她们。
凶手的作案手法表明他是极其聪明的人。他非常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身份不被暴露,精准地计算时间来实施犯罪计划、逃跑,并留下自己的“签名”,表明这是自己的杰作。巴萨璜选择的都是低风险的被害人。她们并非是可以和任何人回家上床的妓女或瘾君子。尽管那些年轻女孩儿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柔弱,但是现在的女孩儿都懂得保护自己。她们知道暴力和强奸的风险,所以她们总是有自己的小圈子,并结伴而行,所以她们和陌生人在一起的概率很低。然而,艾利松多是一个小镇。就和其他小镇一样,大家都相互认识。阿麦亚确定巴萨璜是认识这些被害人的,他很可能是一个成年男子,有车,他用这辆车运送被害人的尸体,再开车逃跑。他可能还利用这辆车捕获这些女孩儿。在小镇上,当邻居们见到有人在公交车站等车时,他们总会停下来自告奋勇地载他们一程,至少把他们带到附近的小镇。卡拉当时和男朋友吵完架之后,一个人留在山上。阿伊诺娃错过了末班车,滞留在附近的镇上。她当时站在公交车站边上,非常紧张,害怕爸妈责骂她,所以她很有可能是上了一个熟人的车,这个人应该是中年人,可信度高,阿伊诺娃从小就认识他。
阿麦亚观察着每个被害女孩的脸。卡拉对着镜头微笑着。她涂着红色的唇膏,露出洁白的牙齿,非常有魅力。阿伊诺娃就像所有认为自己不上相的人一样,胆小地看着镜头。她是三个被害人中年龄最小的,才刚开始绽放她的美丽,但从照片上还看不出这点。最后是安妮。安妮就像女王一般,傲慢地看着镜头,她的微笑狡猾而有城府。阿麦亚仔细地看着她绿色的眼睛,不禁想象她对着萝丝大笑时眼里射出的锋利的、轻蔑的邪恶之光,尽管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萝丝见到安妮的时候,安妮已经死了。她是一个贝拉基尔,一个女巫。她并不是占卜之人,也不是巫师,而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歪曲事实的邪恶使者。贝拉基尔,阿麦亚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人们这么称呼女巫了。在现代巴斯克语中,人们称女巫为“索尔金”或“索尔金娜”。贝拉基尔是女巫的古老称呼,是邪恶使者的名字。这让阿麦亚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胡安妮塔常常给她讲女巫的故事。现在这些传说已经成为民俗,成为吸引旅客的噱头。这些传说来自那个并不遥远的时代,那时候,人们相信世界存在女巫、存在邪恶使者,他们拥有黑暗的力量来制造混乱、摧毁世界上的一切,甚至杀害那些挡他们路的人。
阿麦亚再次拿起那本她让同事在图书馆找来的书。那是何塞·米盖尔·巴兰迪亚兰的《魔法与女巫》。巴兰迪亚兰在书中说,在植根于西班牙北部的民间信仰中,特别是在巴斯克和纳瓦拉地区,如果一个人被叫作贝拉基尔,那么她的全身一定找不到一块斑、一颗痣。阿麦亚时常回忆起安妮在解剖台上那洁白的身体。她母亲也曾说起过,第一天带安妮回家时,就看到她完美无瑕的身体。这些都证实了她的皮肤真的就如大理石般白净。一定是安妮皮肤的这个特征引起了她姑妈的警觉。
阿麦亚阅读着巴兰迪亚兰对女巫的定义:“由于懂得魔法或懂得与地狱势力交流而拥有特异功能的人。”在包围着艾利松多镇的纳瓦拉山谷中,因为人们曾经相信女巫和男巫的存在,有几百个人被控告与魔鬼有过契约,其中大多数是女性。他们被巴亚纳教区的宗教审判官皮尔·德·蓝克雷控告,受折磨,受刑罚,被处死。巴亚纳教区在15世纪时曾属于纳瓦拉。皮尔·德·蓝克雷是一个固执的女巫追杀者。他坚信一定有女巫,而且女巫拥有魔鬼般的势力。在那个时代里,他在一本书中详细地描述了女巫在地狱中的不同等级和在地面上的对应级别。这本书是一本魔法的操练守则,它记载着实施魔法的步骤和邪恶势力出现的信号。要不是这些事实,人们一定会觉得巴兰迪亚兰的书是无中生有、荒唐至极。
阿麦亚抬起头,再次看着照片中安妮的眼睛:
“你是贝拉基尔吗,安妮·阿尔比苏?”阿麦亚大声地问出声来。
阿麦亚突然感到自己看到了安妮绿色的眼睛里释放出一道阴影,射向自己,她的背上泛起一阵寒意。她叹了口气,把书扔在桌上,开始抱怨新警察局的暖气不顶用。这时走廊里响起熙熙攘攘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她一看手表,这才发现已经中午了。警察们走进会议室,拖出椅子,翻着文件。伊里阿尔特没有做开场白,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弗雷迪不在场的证据。12月31日,萝莎乌拉和弗雷迪在弗雷迪母亲家吃晚饭,一起的还有他们的几个叔叔婶婶和朋友。两点钟左右,他们一起去了酒吧,很多人都看到他们整夜都在酒吧,直到天亮。杀害阿伊诺娃的那天,弗雷迪和朋友一起在家待了一整天。他的朋友们是一个一个离开的,弗雷迪没有一个人独处过。他们玩了任天堂游戏,一起去托克多酒馆买了几个汉堡带回来吃,然后一起去看电影。弗雷迪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家门。他的朋友们说他那天有点儿感冒。”
“那么他可以洗脱嫌疑了。”约南说。
“这只能洗脱杀害卡拉和阿伊诺娃的嫌疑。但他仍是杀害安妮的嫌疑犯。最近几天他不如往常那么爱和人打交道了。萝莎乌拉已经不住在家里。他的朋友们说,虽然他们去过他家几次,但是他总是以身体不好为借口把他们赶走。所有人都说不知道任何关于他和安妮的事情,只是以为他真的病了。他总是说自己胃疼。安妮死的那天,他说过要去医院。”
“你们和他的所有朋友都谈过了吗?也包括安赫尔?他姓什么来着?是他在弗雷迪家发现弗雷迪自杀的,看起来他是最关心弗雷迪的人。也许他会跟我们透露些什么。”
“奥斯托拉萨。”萨巴尔萨补充道,“是安赫尔·奥斯托拉萨。”
“我还没有和他谈过。他在维拉·德比达索阿小镇的一家工厂工作,但是她妈妈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工厂,只有那里的电话。他中午会回家吃饭,他在一点半左右会来警局。”
“我们还有其他发现吗?”
“关于安妮的手机,头儿,您说得有理。两周前,她换了手机。她和她父亲说,手机丢了,而且不想保留原来的号码。我们在弗雷迪的信箱里,找到了最近一个月的话费单。因为他妻子不在家,所以他甚至都不把话费单藏起来或销毁掉。在话费单里显示了他给安妮的旧手机打的所有电话、发的所有短信。在安妮的电脑中,我们发现安妮的社交生活非常广泛,有很多小跟班,但是没有一个是她亲密的朋友。她不信任任何人,不和他们讲自己的秘密。不过她还是向她的朋友炫耀自己与已婚男人的情史。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发现了。”
会议结束后,约南留下来翻了翻何塞·米盖尔·巴兰迪亚兰的《魔法与女巫》。当阿麦亚发现他在看这本书的时候,他笑着说:“头儿,难道您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起案件?”
“我不知道应该什么角度来看待这起案件。约南,我感到自己越来越了解这个杀手了。他做得不错,尽管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快,让人觉得头晕目眩,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将符合常识的逻辑与精神错乱混淆。我在匡提科的时候,学了很多关于连环杀手的知识。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管我们分析了多少凶手的犯罪行为,他总是能快我们一步,或者让我们的调查回到原点。我不相信有女巫,约南,但是也许这个杀手就是个女巫,或者至少她是一股邪恶势力,这是年轻的女人身上特有的。从她留下的信息看,毫无疑问解读了她挑选女孩儿的方式。所以……”阿麦亚边说,边指了指那本书,“因为很多人跟我说过安妮是怎么样的人,这让我陷入了沉思。”
安赫尔·奥斯托拉萨的态度让伊里阿尔特觉得他很享受自己被卷入案件调查中。伊里阿尔特在其他场合也见过他几回,但是他每次都觉得很惊讶,还会有人因为卷入暴力死亡事件而暗自感到自豪。
“我们来回顾一下。安妮·阿尔比苏死于星期一,是吗?那天弗雷迪给我打电话说他胃疼。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胃疼了。前几年他得了胃溃疡还是胃炎,总之是类似的病。从此之后他就经常胃疼,特别是周末。他总是喜欢喝很多酒,又不吃饭……您知道的,事情就是这样。他度过了一个非常痛苦的周日。周一时他还是觉得胃疼,没有好转。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三点半左右。我还在上班。我让他去医院门诊看看,可是他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以前总是萝丝和我一起陪他去医院的。所以我下班之后,就去找他,陪他去看了急诊。”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我七点钟下班。我想应该是七点半左右。”
“你们在急诊室里待了多久?”
“多长时间?很久。几乎两个小时。很多人去医院看感冒。当医生接待他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晕过去了。医生给他拍了x光片,做了几项化验,最后给他打了一针止痛剂。我们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离开医院。这时弗雷迪已经不疼了.我们感到很饿,于是就去赛奥阿酒吧吃了点夹里脊肉的面包和炸土豆块。”
“弗雷迪因为胃疼看了医生之后还吃炸土豆块?”伊里阿尔特吃惊地问。
“那时他已经不疼了。而且那时他已经饿扁了。”
“好了,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酒吧?”
“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们在酒吧里待了好久,至少一小时。之后我陪他回家,我们还玩了一局任天堂游戏,但是我没有待很长时间,因为我习惯早起。”安赫尔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哀号的声音。伊里阿尔特知道他哭了。当安赫尔抬起头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该怎么办?弗雷迪今后无法走路了。他不能受到这样的待遇。他是个好人,您知道吗?他不应该遭受如此待遇!”他用手盖住自己的脸,继续哭泣。伊里阿尔特走出会议室,一分钟后拿着一杯咖啡走进来,递给安赫尔,然后看着阿麦亚说:
“如果安赫尔说的是实话,那么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伊里阿尔特边说边笑着看了安赫尔一眼,安赫尔也尴尬地看了一眼伊里阿尔特。“要证实他的话很简单,我一会儿去一趟急诊室,那里有摄像头。如果就像安赫尔所说的,他们那天在急诊室,那么录像就是弗雷迪的不在场证据。我会给医院写邮件,然后再给局长发送报告,洗脱弗雷迪的嫌疑。”
“谢谢。”阿麦亚说,“我现在要去见见熊类研究专家。”
28犯罪侧写:指根据罪犯的行为方式推断出他的心理状态,从而分析出他的性格、生活环境、职业、成长背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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