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阁楼里的女孩》(4)(3 / 22)
我在浴盆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克里斯调配出好几种化合物,尝试着抹到我的头发上。他什么都试遍了,我也只得一遍一遍地换水,水越换越烫。他一点点地帮我清掉头上的焦油,把我折腾得够呛。焦油总算脱落了,但我也随之被扯掉了许多头发。好在我头发多,掉一部分头发也没那么明显。等到这一切收拾好,天也快黑了,而克里斯和我还滴水未进。他把奶酪和饼干给了双胞胎,自己只是胡乱应付一下。我用毛巾包起少了很多的头发,坐在床上等头发干。剩下的头发也十分脆弱,轻易就能折断,而且变成了近似银灰的颜色。
“其实你不必费这么大劲儿的,”我对正用两块奶酪饼干填肚子的克里斯说,“她还没给我们送吃的来——除非你把我的头发都剪了,不然她不会再送任何吃的上来。”
克里斯捧着一碟奶酪和饼干朝我走来,同时还拿了一杯水。“先吃点饼干,喝点水。我们可以智取。如果明天她还是不送吃的上来,或者妈妈也还是不来看我们,那我就把你前面的头发剪掉,或者只剪额头上的。到时候你再用丝巾把脑袋包起来,假装不好意思露出光头,用不了多久剪掉的头发就会长回来的。”
我吃了一点点奶酪和饼干,没有作声。就着从卫生间水龙头接来的水应付完这一餐。克里斯用手拂过我那备受摧残的淡色头发。命运有时候真是弄人啊:这么折腾一番之后,我的头发反倒变得更闪亮了,丝缎一般顺滑,我很庆幸还能留下这一点儿头发。我躺在床上,筋疲力尽,心情复杂,望着坐在床头看我的克里斯。一直到我睡着,他仍坐在我的床边,注视着我,手里拿着我一绺蛛丝一般柔软的长发。
那晚我辗转反侧,焦躁不安。我感觉如此无助,愤怒,沮丧。
然后,我看到了克里斯。
他仍穿着早上的那套衣服。他把房间里最重的一把椅子搬过去抵住门,自己坐在上面打盹儿,手里则拿着那把长而锋利的剪刀。克里斯挡住门,这样外祖母就没办法溜进来用剪刀剪我的头发。克里斯,他即便睡着了,也还想着保护我不受伤害。
我盯着他,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好似很自责自己睡过去,没能保护到我。上了锁的房间光线昏暗,一到晚上整个屋子就变成了玫瑰色。他与我视线相接,良久,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嘿。”
“克里斯,”我抽泣着叫他,“快去睡觉,你拦得住她一时,拦不住一辈子。”
“至少你睡觉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你。”
“那我也来放哨,我们轮流来。”
“我是男人还是你是男人?更何况,我吃的都比你多。”
“这跟吃多少东西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就已经很瘦了,再整晚不睡觉你会瘦成皮包骨的,但我减点肥就没关系。”
其实克里斯的体重也是偏轻的。我们全都体型偏瘦,而凭克里斯的身板,如果外祖母霸蛮要推门进来的话,他是拦不住的。于是我起身走过去跟他一块坐到椅子上,尽管他竭力不从。
“嘘。”我轻声道。“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更有把握拦住她了,而且我们两个都能睡觉。”于是,我俩互相依偎,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外祖母没来……吃的也没来。
饥肠辘辘的日子特别难熬,好似没有尽头。
奶酪和饼干很快就吃完了,尽管我们尽可能地省着吃。我们真的得挨饿了。克里斯和我每天只喝水,省下些牛奶给双胞胎喝。
不得已,克里斯只得拿起那把剪刀,含着泪将我前面的头发挨着头皮剪断。剪完之后我也无心再照镜子。后面的长头发留了下来,我用围巾按照穆斯林的方式把头包起来。
然而讽刺的是,外祖母竟然连看也没来看。
她不给我们食物,不给我们牛奶,也不给我们干净的亚麻布或毛巾,甚至连肥皂和牙膏我们也快用完了。卫生纸也要没了。好后悔当时把那些用来包衣服的纸巾扔掉了,无奈之下我们只能从阁楼上拿一些旧书,然后撕上面的纸用。
接着马桶又堵了,脏东西全都溢出来,看到满卫生间的秽物,科里吓得尖声大叫。我们没有通厕所的皮搋子。克里斯和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克里斯只得将铁丝做的晾衣架掰直,然后往下水道里捅,我则跑到阁楼拿了一些旧衣服下来将漫出来的脏水擦干。最终克里斯用衣架把堵塞的下水道捅开,便盆总算能正常使用了。接着他又默默地走到我身边,跟我一块跪着用阁楼木箱里拿来的旧衣服将地板清扫干净。
我们对这一切避而不谈,以此逃避心中的恐惧。每天早上我们起床,泼水洗脸,然后用清水漱口,再喝一点水,稍微活动活动,便坐下来看电视或者看书。万一那个老巫婆进来,看到我们的床单是皱的,那麻烦就大了。只是我们现在又哪还管得了那些?
听着双胞胎哭着要吃的,我的灵魂受到暴击,这种伤痕将永远不可磨灭。我恨,我好恨那个老女人——还有妈妈——恨他们对我们做的这一切。
每天到了吃饭时间,我们没东西吃,便只能睡觉。一连睡好几小时。睡着了,就感受不到疼痛或饥饿,也感觉不到孤独或痛苦。睡梦中至少可以在幻象中寻找抚慰,而一旦醒了,就会发现一切成空。
那天,我们四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恍惚中感觉生命完全被困在了角落的小盒子里。我感觉好累,恍惚中我没来由地转头去看克里斯和科里,我看到克里斯掏出一把小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那一刻我竟没有太大感觉。他将流着血的手臂塞进科里的嘴里,让他吸自己的血,尽管科里不愿意。给科里吸完,他又给凯莉吸。那两个小家伙,两个曾经太大块的东西不吃、太油腻的东西不吃、太硬的东西不吃、太粘牙的东西不吃,或者仅仅因为样子搞笑也不吃的小家伙,却喝下了他们哥哥的血,两个人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克里斯,接受了这一切。
我扭过头不去看,克里斯逼不得已的举动让我恶心,但我真的很佩服他能做到这样,再大的困难他也总是能解决。
克里斯又来到我这一边,在床边坐下,凝视我良久之后,他才垂下眼睛去看血已经止住的手腕。随即他再次举起匕首,准备再划一刀,好让我也能得到血的滋养。我阻止了他,抓起他手中的折叠刀远远丢开。他又快速跑过去捡起小刀,并用酒精消毒。我发誓绝不会喝他的血,可他还是不肯放弃。
“克里斯,要是她永远不回来,我们该怎么办?”我怔怔地问。“她会任由我们饿死在这儿的。”我口中的她,自然是指已经两周没有来的外祖母。克里斯之前说我们藏了一大磅切达奶酪,其实是夸张了。我们其实只不过是用奶酪做了一些老鼠饵,后来没东西吃了,就不得不把用来引诱老鼠的一点奶酪取下来吃。到现在我们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食,而前面四天也只是用一点奶酪和碎饼干撑着。至于省着给双胞胎喝的牛奶——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喝完了。
“她不会让我们饿死的。”克里斯在我旁边躺下,无力地将我搂进怀中,“我们才不会那么傻那么没用,让她的奸计得逞。明天要是她再不送吃的来,或者妈妈也还不来,我们就用床单结成梯子爬下去。”
我的头枕着他的胸膛,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你怎么说得准她会怎么做?她恨我们,她想让我们死——她不是老说我们压根儿就不应该生出来吗?”
“卡西,那个老巫婆又不傻。妈妈肯定是出远门了,她很快就会送东西来的,趁妈妈回来之前。”
我帮他包扎了下划伤的手腕。两周前我们就应该想办法逃跑的,那时候我们都还有力气吊着床单爬下去。可现在如果再做那样的尝试,肯定会掉下去摔死,更何况我们还得背着双胞胎,事情就更难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仍然没有食物送来。克里斯强迫我们都上到阁楼。双胞胎已经虚弱得走不动了,克里斯和我只能一人背一个。阁楼上十分闷热。我们把双胞胎放在教室的一个墙角,两个人还是昏昏欲睡的样子。克里斯绑好精加工过的吊索,这样可以确保双胞胎安全地绑在我们的背上。我俩都没有提,万一摔下,我们这既是自杀,又可以说是谋杀。
“我们换个方式,”克里斯再三考虑后说,“还是我先下去,等我下到地面,你再把科里绑到绳索上,一定要绑紧以免他挣脱,然后你再慢慢把他放下去。等把科里放下去之后,再用同样的办法放凯莉下去。最后你再下去。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一定要尽全力!让上帝赐予你力量——不要放弃!想想你的愤怒,想想你还要报仇!我听说,紧急时刻愤怒能带给人超人般的力量!”
“我先下去。毕竟你比我强一点。”我虚弱地说。
“不行,我得先下去接着,以免谁下落得太快,而且你的臂力也没我的大。我会把绳子绑在烟囱上,这样就能减轻你承受的那部分重量——卡西,现在真的是情况紧急!”
天哪,真不敢相信他竟让我这么做!
我惊恐地盯着捕鼠夹里的四只死老鼠。“我们得把这四只老鼠吃掉,这样才有力气。”克里斯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得竭尽所能,把不可能的事做到可能!”
生吃?生吃老鼠?“不要。”我嘟囔道,哪怕只是看着那四只僵硬的小东西我都感觉恶心。
克里斯变得很生气,他说我们得想尽一切办法让双胞胎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卡西,你听着,我先把该我吃的两只老鼠吃下去,你等一下,我去楼下拿盐和辣椒。还得拿那个衣架来锁紧打结的地方——杠杆作用,你懂的。我的手,现在不够力气。”
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其实全都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
克里斯向我投来一个打量的眼神。“真的,放点盐和辣椒,我想老鼠吃起来肯定会是美味的。”
美味?
克里斯扭下老鼠的头,再将其剥皮,去掉内脏。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划开小老鼠的肚子,扯出一根很长的黏糊糊的肠子,连同小小的心脏,还有其他一些微型内脏。
幸好我肚子里没东西,不然肯定吐个精光。
而他并没有疾步狂奔去拿盐和辣椒,或者衣架。他只是踱着步,缓缓走着——从这我也可以看出,他其实也并不想吃那生老鼠肉。
克里斯下楼之后,我的眼睛牢牢盯着那已经被剥了皮的老鼠,而那将是我们下一顿的食物。我闭上眼睛,试图说服自己咬一口。我确实很饿,但也还没饿到可以享受老鼠肉的地步。
可我想到了双胞胎,他们这会儿正闭着眼睛瘫在墙角,额头抵着额头彼此依偎在一起,我想他们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肯定也是那样依偎着的吧。他们等待降生,而等来的是被禁锢,是饿肚子。两个可怜的小家伙,父母的爱已变成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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