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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漂亮(1 / 3)

人脸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只要稍微动一点地方,比如眉毛、嘴角,就能传达出完全不同的情绪,甚至给他人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若能精通此道,还可以靠此谋生。

老实说,裴琢认为自己并不擅长这个。

在“人类模仿学习课”上,裴琢大概属于那种剑走偏锋的学生,他清楚人的脸上不会永远挂着笑,但还是最喜欢自己现在对人脸的用法,用起来也最自在。

要让自己的模样更加“正常”些,裴琢倒不是做不到,但要时刻紧绷着,体感有些像一直在众目睽睽的大戏台上演戏。

尚且年幼时,裴琢因为好奇,尝试过换种反差大的表情,他会对着镜子揉一揉自己的脸,改变眉梢和嘴角的弧度,像在调整一块容易塑型的泥胚。

最后,他成功做出了一个堪称幽怨的扮相,神态显得落寞忧伤,兼具一种逆来顺受的温吞,恰逢姬伏胜从外面回来,瞟见后吓了一大跳。

姬伏胜为这个惊鸿一瞥的表情闹心了两天,两天里又是去膳房给裴琢带烧鸡,又是下山给裴琢买首饰,最后趁裴琢采花时咳了一声,话里话外问起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听得裴琢连眨了好几下眼,第一次生出“伏胜居然有点难懂了”的感想。

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琢当场就没忍住,捧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怀里的花枝乱颤,花瓣洒落了一身。

而姬伏胜在片刻呆愣后,露出从未有过的羞恼神色,于是裴琢又笑着把自己的尾巴借给对方摸了摸。

姬伏胜眉头紧皱,嘴角绷直,满脸写着不妥协与不高兴,手上用梳子一下下梳着裴琢的尾巴,梳得裴琢渐渐有些困起来。

最后,他往对方肩头一靠,把尾巴当二人身上的被子,像回到了自己安心的巢穴般,闭上眼睡着了。

总之,光是学着像人就很不容易了,还要学“演这种人”,“演那种人”更是麻烦。裴琢很少尝试扮演,但如果任务有需要,裴琢也能做,毕竟这活总不能交给姬伏胜来办。

姬伏胜也就能配合着换身衣服,隐藏修为,脸上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冰冷,最擅长演的只会是哑巴。

而他们这回演的,是从别村赶来,要前往邻城投奔远房表亲的外地人。他们只是路过此处,在客栈歇脚,没想到同行人突患重病,迟迟不好,这才想找传闻中的神医碰碰运气。

换句话说,就是背井离乡,无依无靠,最容易被骗,死了也没谁在乎,裴琢还贴心附赠一个找神医的理由,省了对面苦恼于想借口。

那个半妖小孩有一半的鼠妖血统,带着他俩在胡同里转来转去,姬伏胜沉默地在后面跟着,裴琢则会和小孩不时聊上几句。

然后裴琢便得知,对方跟巷东头的鼠大娘一起住,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哥哥,妹妹才是会走路的年纪,哥哥则在做短工,他自己有三个要好的妖族朋友,一个混血,两个纯血,还有一个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但和他很不对付......

小孩显然不擅长提防旁人套话,经常边作答边用左手拘谨地抠住自己的衣角,转过一个拐角,他总算主动问道:“那个生病的是你朋友?”

“算不上。”裴琢笑着道:“我跟那人其实不算熟,但怎么说也同行一路了,如果有能治愈他眼睛的药,我肯定会给他的。”

小孩装在右口袋里的测谎符石没有发烫,这只妖说的是真话。

小孩又问:“他们都不是妖?”

“是的,只有我是妖。”

“哦......”小孩试探道:“但你都专门来找神医了,我猜你其实和他们关系很好,已经是能记清人脸的关系了。”

算吗?裴琢想,他其实没太注意天罡宗那边的人,榜四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记得,另外俩就按照榜四旁边话多的,榜四旁边话少的来记。

“那小兄弟就猜错了,有的人我记得住,但有的可真记不住,像生病的那位我就记不住。”

要是没有情蛊,他就不用在这里修饰措辞了,裴琢琢磨着能骗过符石的真话道:“至于记住的......”

姬伏胜听着他们的闲谈,精力有一半以上用在处理识海中的冰层。

说实话,他没想好怎么办。

九境塔的光芒有些黯淡,湖面冰层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让部分带有温度的记忆浅浅浮上水面,无情道因此降下大雪。

漫天的雪花如同飞舞的鹅毛,它落在湖面的裂口上,让冰层缓慢弥合,落在九境塔翘起的檐角上,积攒薄薄的一层,它又落在塔前的红石上,转瞬被消融得干干净净。

情况看似在慢慢回归正轨,但姬伏胜心知肚明这冰层有多脆弱,它现在就跟纸糊的一样。

如果造成这些的诱因不是裴琢,姬伏胜有至少二十种办法来及时止损、解决问题,比方最简单粗暴地抹除“祸害源头”。

现在所有的方法都成了一张废纸,唯一挑挑拣拣能用的,或许是“保持距离”——但这要保持多久?

半柱香?一刻钟?一天?两天?一个月?半年?百年?

然后他应该对裴琢所有的关心都视而不见,当对方亲昵地来找自己时,他应该选择冷淡沉默的拒绝,找一个别的地方修炼,设下禁止裴琢进入的法阵,接着或直接摊牌对方妨碍了自己修炼,或表达自己有难言之隐,但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说——

怎么可能这么做,又不是小时候跟裴琢一起看的三流话本!

一些记忆浮上了冰面,其中隐藏鲜活情感也一并暴露,姬伏胜又想起自己少年时躲着裴琢那阵。

年轻的姬伏胜带着那么两分委屈暗自嘀咕:虽然是他主动跑的,但裴琢都不来问他,就知道跟别人玩,要是主动问一声,他早回去了。到底谁才是他最重要的同龄人?

打那之后,他就吸取了经验,行事变得更为主动,主动......都做过什么来着?

雪下得更大,姬伏胜试着深呼吸,感受不到寒风涌入喉咙的锋利,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冷静,他首先要做的,是先减少裴琢对自己的影响。

他当然不可能尝试远离裴琢之类的馊主意,无情道的重点在“定心”,只要心不乱,一切都可以解决。

道不稳,修为废,那还怎么和裴琢打最后一架?人不能因小失大。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漂亮。”

——?

什么?

整个识海忽然陷入停滞,姬伏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哐当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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