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回忆中的约定(上)(1 / 2)
师傅在乞求他。
裴琢想,他不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他的师傅,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此时正嘴角绷直,下颌收紧。
庞大的灵力以他为中心流转,于地上蔓延出繁复陌生的法阵,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而云栖充耳不闻,只是注视前方。
对方像棵无力做些什么的老树,又或一块被外力劈成两半,滚落进泥浆里的石头。
一片白色的花瓣掉在裴琢的手背上,空谷幽兰在他的怀里垂下脑袋,原本盛放的花束此时有些发蔫,金黄色的细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在云栖身侧,姬伏胜半跪于地,狼狈地发出一阵阵呛咳,他像把干柴,每一次抵抗都是徒劳的燃烧。
在裴琢的记忆里,姬伏胜从未如此绝望又固执过,被吐出的大量鲜血伴随着骨骼被挤压的好听脆响渗入土地,又被新的血覆盖,对方快把自己的脏腑呕出来。
血与肉的香气弥漫开,自然而然地带来食欲与饿感,姬伏胜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吃,也越来越苦涩。
毕竟操刀处理食材的不是自己,裴琢迎着云栖的视线想,食物变得发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云栖木然地看着他。
实际上,裴琢并不认为长老们讨厌姬伏胜。
就像长老们也不讨厌他,愿意与他分享时间、秘密、吃食和巢穴,人的喜欢是真的,裴琢有眼,有耳,他靠自己的感官来确定这一结论,但人很难单凭喜欢做事。
短暂的对视几秒后,裴琢主动与云栖错开视线,他走过一动不动的云栖身旁,弯下腰将手覆在姬伏胜的身上。
已经开启的术式无法停下,裴琢捂住了姬伏胜的嘴,轻声阻止了对方近乎自虐的反抗。他拍了拍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接到一颗混着泪的血,姬伏胜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滚烫的热度。
对方栽倒进自己怀里,裴琢学着人类的方式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抬头对云栖道:“他得休息了。”
云栖的嘴唇动了动,人并未转身,回避了裴琢的目光。
在云栖更年轻的时候,他凭自己的冲动、勇气、冒失、自信与自大,执意改写山婆的结局,命运最终令山婆惨死在忘忧山,令她和裴琢经历惨痛的离别。
自己犯下了如此严重的过错,于是云栖做出反省,汲取经验,并试图靠自己得到的教训重新照看孩子,却似乎阴差阳错地再一次搞砸了。
他犯下的错误到底有多大?某个瞬间,云栖迫切地渴望求证,又可耻地希望裴琢缄默不言。
他乞求他。
婆婆过世的那天,师傅也这样子沉默地看过他。
于是裴琢最终什么也没说。
*
乞花节后的姬伏胜变得很“冷淡”。
动物们不是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的,却是反应最大的,树上的小鸟与松鼠,林间的白兔和狐狸为此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最终某个清晨,一只麻雀落在了裴琢房间的窗沿上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它圆溜溜的黑豆眼里带着好奇、探究与某种深思熟虑的严谨,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辉,裴琢正要给窗边的花换水,闻言反复眨了眨眼睛。
一般来说不该猜测吵架了吗?裴琢琢磨着,听小鸟头头是道地作出分析:“你们在过完人的求偶节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那个人现在早上都不去你的巢里了,也不总黏着你了,五天里有三次晚上回来时都没给你带吃的,也不送你花和亮闪闪的石头,连梳毛都不勤快了,所以我猜,你们肯定——”
“你们肯定是在一起了!”另一只小鸟俯身冲降到窗边,挤开原来的鸟抢答道,它无视同伴啾啾啾的抱怨,信誓旦旦地接过话茬:“我们观察过,人都是这样的。”
“结婚前特别热情,结婚后就越来越冷淡,你们现在看着关系不好,说明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一只的鸟气鼓鼓地抖了抖毛,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发现,人们吵架后也会这样——”
另一只鸟立刻叫道:“那他们也是先在一起,然后再吵架,最后和离分开的!”
......哇,自己和姬伏胜居然已经发展到离婚这一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自己呀?
裴琢被它俩逗乐,掌心里变出一把香喷喷的灵种,边递给小鸟边问:“你们最近开始对人感兴趣啦?”
两只小鸟一闻到香气,立刻将争吵抛之脑后,欢喜地将头扎进裴琢的掌心里。它们边用喙轻轻敲对方的手,边你一声我一声地谦虚回答:“我们也才研究了一点点。”
“好厉害呀。”裴琢继续笑眯眯问:“这么多研究成果,有没有和别人分享过啊?”
在他亲切的声声问询下,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把几次动物会议的内容都吐露了个干净,谜底最后揭示——动物们先前闲聊,聊着聊着打起了赌,赌裴琢会在人的求偶日,即乞花节上答应人的表白,还是更想选择妖族做伴侣。
小鸟们压了裴琢的人族室友胜出,他们为此赌了三颗大果子,还有明年春天的率先筑巢权。
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说是下了血本也不为过,它们简直是最看好姬伏胜的动物,一只小鸟问:“我们赢了吗?”
“嗯——”裴琢抱着双臂,拖长音调思索起来,“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看见两只小鸟凝神静气抬头望他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声,只道:“可是首先,我没在节日上收到表白呀。”
“啾?!”第一只小鸟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料想到还能有这种情况——何止它,过去的三次动物谈话里都没谁想过,它下意识问道:“一个都没有吗?室友又把别的人偷偷赶跑了吗?又偷偷吓唬他们了吗?”
裴琢坦诚道:“伏胜已经不这么做了,他会正大光明吓唬别人的。”
“那,那,”另一只鸟再次抢过话头,试着做出假设:“如果他那天其实和你表白了的话——”
那他就算没死,也会变成废人吧。裴琢想,伏胜当时的反应估计超出了长老们的预期,在师傅他们的假设里,他应该早早陷入沉睡,或者以更快的速度放弃,不必承受与法阵强行抗衡的痛苦和反噬。
如果任由姬伏胜抗争下去,他将得到怎样一个灰败惨淡的未来,无疑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就像一起出任务时,总会由裴琢去指挥姬伏胜做什么一样,裴琢又一次做出了双份的选择。
“假设只是假的,不能拿来替换赌约,总之,你们的赌约不成立。”裴琢轻巧地戳了戳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就别想那些没发生的事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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