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到来的理由(1 / 2)
江悬抬头,看见地牢漆黑的顶部。
过道两侧的灵灯摇曳,灯光能照亮地板和墙壁,却蔓延不到最上方,地牢的天花板比外面的夜晚还要黑,悄无声息地吞掉所有的光亮。
江悬望了会儿,觉得脖子有些酸,他又看向自己的右前方,地面上,一柄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样式普通,雪白的刀面上刻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把法器,匕首可以自动锁定目标,并朝人身上最薄弱处发起攻击,其突刺快如闪电,致力于一击毙命。
它对付高境修士作用不大,对付那些地牢里的犯人倒是绰绰有余,江悬还在刀上涂抹了自己研制的毒药,只需要擦破一点表皮就足以让人瘫倒在地。
如果这样也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在地牢外很难把毒送进来,但在地牢里面行事很容易,要论近距离用毒,即使面对高境修士他也不怵。
自己本打算今晚杀了燕重楼。
江悬垂下头,右手反复张开再握紧,依稀还记得刀柄紧紧贴合掌心的触感。
夜教的少主,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是在江家被毁之后,江家的老仆跪在他面前,声声泣血家中数人尽被魔修所杀一事。
老仆长着一张江悬并不熟悉的脸,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凄厉,一直求江悬为江家报仇,脸上的神情绝望又决绝,一如江悬治过的许多病人,看向江悬的目光像看见了激流中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边说边给江悬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得石阶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血印。
......江家将自己弃养在清鹤观时,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悬凝望着老仆,记得对方黑白参半的头发,脸上横竖交错的褶皱,听得见身后百草堂弟子的窃窃私语,它们联合起来化作块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叫他烦闷不堪,又压得他挤不出一句明确拒绝的话来。
江悬在那一天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庸俗。
如果能有个完美的方法绕开这笔烂摊子——燕重楼赶紧随便被什么人给杀死就好了。
江悬偶尔会想,到时他或许还能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感叹两句“大仇得报”,“可惜没死在自己手上”。
然而,燕重楼袭击清鹤观被捕,得到的惩戒只是关入地牢刑房,既没有就地处决,也没有废其修为,轻飘飘到让人愕然,江悬几次向上请示,得到的都是决定不变的答复。
在燕重楼被压入地牢前,对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和长老争执的自己,他挑了下眉,在那一刻咧嘴笑道:“哈,江家的......”
江悬听见对方轻蔑开口:“你真这么想杀我?”
江悬咋了下舌,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自觉此时不该再想这些事。
他已经在幻境里,把自己那跟美好无关的童年,和老仆的谈话,再到之后杂七杂八的争吵等等,总之这辈子以来的糟心事都又体验了一遍,然后在种种情绪的驱使下闯入了地牢,倘若那一刀能成功插入燕重楼心脏,他怕是已经混淆了幻境与现实的界限。
想到这儿,江悬试着动了下身子,白烟化作麻绳紧紧捆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对面,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玩的裴琢感受到他的动静,抬起头道:“要反抗啦?”
“没有。”江悬咳嗽了两声,对现状相当有自知之明:“我又没法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报仇”一事一拖再拖,江悬选择了孤注一掷,他为了今晚的行动其实下了不少功夫,不过现实中,他刚进来没一会儿便被裴琢给拦下了。
幻境里的他坚持的时间更久些,好歹摸到了燕重楼的牢房边,接着一缕白烟就捆住了他。
在这之后,幻境就变得和现实中的回忆没什么区别,裴琢表情有些讶异,亲切反问道:“阿悬一开始竟觉得能瞒过我吗?”
负责看管燕重楼的人可是我欸——江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这层意思。
“......”江悬又重新去望天花板,过了会儿道:“如果我能走到那一步,我就会杀他。”
要是管事的人是席如,他说不定都已经成了。
江悬这么想着,对面的裴琢偏了偏头,纠正道:“那应该很难吧,毕竟我早前提醒过他,可能会有人来杀他了。”
江悬这边的确没露出什么破绽,但裴琢可以强行制造破绽,主动送些线索给燕重楼,对方一旦生出了警觉,任何暗杀刺杀的成功率都会大打折扣。
江悬:......
江悬重新看向裴琢:?
对方身上流露出的疑惑太过明显,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两声,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又托着腮跟江悬道:“因为我要保护他啊。”
“我这么努力地想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知道了该多感动呀。”
裴琢弯起眼睛,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快乐,像狐狸玩弄一只坠地的鸟,江悬瞧他这样,忽的对燕重楼的近况有了实感。
若自己厌恶、亦或惧怕这样的裴琢,就不会和对方成为朋友了,江悬闭上眼靠在墙边,甚至感到了些许轻快,虽然人没杀成,但起码燕重楼在裴琢手里不会好过。
只是这样你就觉得可以“交差”了?一个蛊惑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复被江悬给摘出去。
裴琢在那边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江悬闭着眼道:“为族人报仇天经地义,无所作为有悖纲常伦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人类总爱给自己限制大量看不见的条条框框,这种现象很常见。裴琢眨了眨眼,微一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又道:“可是你不喜欢杀人。”
“杀人对你的道也毫无益处,”裴琢一条条数里面的问题:“而且你这样私闯地牢,坏了门派规矩,说出去后你的师傅会很生气的。”
何止生气,江悬想,他若真成功了,大抵是要弃道重修的。
尽管他是自己选择的做医修,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医道......自己真的有必要为了江家做到这一步吗?这是个江悬至今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于身为妖的裴琢而言,他大概很难理解这里面的人类规矩——实际上,很多人自己也不会去遵守,但很遗憾的是,江悬并不属于毫不在乎的那类。
可能是因为老仆当时恸哭的样子太让他记忆深刻,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没能干脆拒绝,而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难开口重提。
可能他觉得江家毕竟对自己有恩,没有他们,他也来不了清鹤观,也可能他到底从关于江家的回忆里捡出来了些快乐温暖的碎片,对他们始终留有一份薄弱的情感。
还可能因为他单纯的是个“俗人”,总觉得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又忍不住一拖再拖,让这事卡得他上不去,下不来,像根鱼刺卡着他的喉咙。
这些裴琢不会感同身受,也不需要去感同身受,“裴琢不会懂”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江悬一向不喜欢对对方说这种强调“人妖有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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