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6)(2 / 2)
我两肘支着枕头,凝神注视着窗外飘忽不定的清幽的夜色,想象着我怎样打开通向凉台的门,怎样用刚刚能听得见的柔声细语向他倾吐情愫,怎样甜蜜地失去意志力,听凭他带着我,踏着林荫道上湿漉漉的细沙,走向花影婆娑的果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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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上鞋,披上披肩,蹑手蹑脚地走进会客室,在凉台门前站停下来,心怦怦狂跳。直到我确信除了自鸣钟均匀的嘀嗒声和夜莺余音悠悠的啼啭声外,宅第内没有一息声音,这才轻轻地转开凉台门上的钥匙。顿时间,响彻整个果园的夜莺婉转的啼声分外嘹亮,那种由寂静引起的紧张感消失净尽,胸膛舒展地呼吸着深夜湿润馨香的空气。
北半天上堆满了乌云,使霞光显得昏沉朦胧。我沿着两旁全是小白桦树的长长的林荫道,踏着路上湿漉漉的细沙,向果园的尽头走去,在那儿有一个由杨树和榆树掩映着的丁香蔓生的凉亭。周遭是那样清幽寂静,以致可以听到从低垂的枝头上偶尔滴落下来的雨珠声。万物都已入睡,沉醉在各自的梦乡中,只有夜莺还带着倦意唱着它们甜蜜的歌。在每簇树荫下我都觉得有个人影,我的心不时激动得仿佛要停止跳动,后来当我终于步入黑洞洞的凉亭,一股温馨的气息朝我扑鼻而来时,我几乎已经深信马上就会有个人过来悄无声息地把我紧紧地搂入怀中。
然而没有一个人。我激动得浑身发颤,伫立在那里谛听着榆树睡意蒙眬的絮语。后来,我坐到湿漉漉的长椅上……仍然在期待着什么,不时朝破晓时分天边吐出的鱼肚白迅速地瞥上一眼……我久久地感到有种亲切而又不可捉摸的幸福在我周围荡漾,这种幸福是可怕的、巨大的。我们每个人一旦跨过生活的门槛迟早都会与这种幸福相遇。这种幸福突然触摸了我一下——也许它这是做了应当做的事:触摸一下,随后悄然离去。我至今记得当初郁积在我心头的缱绻缠绵的情话,使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靠在被雨水打湿的白杨树上,像是在倾听什么人的抚慰似的,凝神谛听着树叶时起时伏的絮语,我默默地流着眼泪,我觉得幸福……
我潜心地观察着黑夜向黎明的奇谲的转变。看到苍茫的夜色怎样吐出白光,还透过樱桃树林遥遥地看到浮游在北边天陲的一缕纤云如何染成了红霞。晨寒料峭,我用披肩裹紧了身子,眼看着天空越来越明亮、深远、辽阔,金星像一滴明净、晶莹的水珠,在空中熠熠闪光。我已坠入情网,爱上了一个什么人,我的爱情无所不及,充溢在沁凉的寒气之中,充溢在馥郁的晨曦之中,充溢在绿荫森森的果园清新的气息之中,充溢在这颗晓星之中,充溢在万物之中……可就在我心驰神往之际,却传来了运水马车刺耳的嘎嘎声,马车从果园外驶过,向小河而去……后来,不知是谁用刚刚睡醒的喑哑的嗓音喊了一句什么话……我连忙悄悄地溜出凉亭,快步走至凉台,轻轻推开凉台门,踮起脚尖,跑进我温暖的黑洞洞的卧室……
西维尔斯一大早就在我们的果园内用猎枪打寒鸦,我却以为是个什么牧人闯进了宅第,在挥舞长鞭。但这并不妨碍我沉沉睡去。等我醒过来时,饭厅里已有人在谈话,还有杯盘相碰的声音。后来西维尔斯走到我房门口,大声地喊我道:
“娜塔丽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多难为情呀!睡懒觉!”
我的确感到难为情。我感到难为情,因为我要去见他,因为我要拒绝他的求婚——此刻我已经断然地拿定了这个主意——于是我匆匆忙忙穿好衣服,朝镜子里瞟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蛋,同时以开玩笑的口吻客气地说了句什么作为回答,但声音是那么轻,他大概没有听清。
1902~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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