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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7)

他的样子有了很大变化。如今他成了个瘦高个儿,显得相当英俊。好似锡制的眼睛较过去大了些,脸色发灰,两耳圆圆的,向外张开,两腮因剃去了胡子,青光闪闪,突起的腮帮子使得他的脸显得越发瘦削。淡红色的胡髭剪得短短的,像是毛刷,头剪成了平头,像钢刷似的短发中露出亮晃晃的头皮。从基辅到奥勒尔,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小箱子旁边(这只充胡桃木的小箱子做工粗糙,外边缚着一双皮靴和一把茶壶),既未摘掉制帽,也未脱掉擦痛他脖子的棕灰色的粗呢军大衣,两眼望着地板,嘴里嗑着葵花子。可是一过奥勒尔,他就坐立不安起来,每次到站就往车站食堂跑。到达他家乡所在的那个县城时,他在车站上出乎意料地碰到了当年同伍的一个士兵。他喝了点酒后,把小箱子寄放在车站看守那里,由这个同伍的熟人领着,走出车站,雇了一个老头的马车。老头拼命地撵着他那一条腿有毛病的牝马载着他俩奔向城里。他俩都很兴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们穿过市区,径直向市梢驶去,在那里,伊格纳特几乎整整一昼夜一直同一个腿很短的矮个子女人厮混在一起。这个女人已经年老色衰,长着一头干枯的黑发和一对黑眼珠,脸上厚厚地扑着一层粉,烟瘾比他还厉害。结果他却在市梢附近的荒野里醒了过来,好不容易才回想起,他是被人家一顿毒打撵出来的。这天并不十分寒冷,天色也挺明亮,空中飘着小雪,雪花嵌满了他军大衣上的襞褶。他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稳,他觉得自己害病了,仿佛中了毒……

到伊兹瓦雷这段路,他只得搭乘货车,跟猪猡同坐一节车皮。猪是畜牧场喂养的,由一个富有的地主买去做种猪。猪由于太肥,懒得动弹,老是屁股落地坐着。押运这批肥猪的是那个地主的园丁,过去的一名家奴。这人已经上了年纪,穿着十分干净,人也挺和气。但是,除了这人、伊格纳特和猪猡外,乘这节闷子车的还有个犹太人。犹太人头发鬈曲、花白,脑袋很大,留着络腮胡,戴一副眼镜和一顶半高筒帽,穿一件长得一直拖没脚跟的大衣,大衣上有的地方还是藏青色的,有的地方已褪成了淡蓝色,两只口袋安得很低。他始终一言不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面愁闷地哼着一支什么曲子,一面喝着茶。园丁在打瞌睡。猪猡屁股着地,坐在木栅栏里,身上都披着灰色的马披,马披上面绘有纹章和缩写的姓氏。天渐渐黑下来了,风卷着雪花刮进打开的车门,掀起了猪身下湿漉漉的麦秸。车外,白茫茫的旷野以及旷野里黑乎乎的灌木丛都在缓缓地向后移动。机车的烟落到灌木丛上,随后又袅袅地向上升起。一股难以排遣的忧郁,沉重地压在伊格纳特心头。他站在车门旁,扬起眉毛,咬着牙齿,牵动了一下两腮,一面嗑着葵花子,一面斜睨着那个犹太人。犹太人坐在一只翻转过来的木匣子上,青筋饱绽的大手里拿着一杯茶,葵花子的壳被风刮到了茶杯里。犹太人气得从眼镜后面久久地怒视着伊格纳特。伊格纳特在等犹太人开口,只要他一张嘴,就照他胸口一靴子踢过去。可是他一声不吭,只是站了起来,故意把一杯茶唰地倒在伊格纳特的脚边,倒在那双又宽又扁的军靴旁边。

在站台上,他没有找到跟他同路回乡的人,只得到候车室去坐一会儿,看看会不会碰巧遇见个人,好一起赶夜路。

这时是十点半。他的手冻僵了,脑袋迷迷糊糊,他慢慢地走进候车室。候车室的窗户里射出灯光,闹哄哄的,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异样。一班客车刚刚开走。三等车的候车室内,寒冷,昏暗,烟雾腾腾,飘满哈气,地上湿漉漉的,挤满了刚下车的庄稼汉,他不得不用肩膀左推右搡才能从人堆里挤过去。候车室的几扇门乒乒乓乓一刻不停地打开又关上,清新寒冷的空气随之一阵又一阵冲进阴郁、发臭的候车室,使得车站食堂那只可装一维德罗(6)茶水的大茶炊上白晃晃的水蒸气不时摇来晃去。车站办公室的门敞开着,票房和电话房都设在那里,里边又亮又热,有个不知安在什么东西上的铃,连一秒钟也不停地在丁零零地响,就好像有谁在开闹钟发条,却忘了把止闹的簧片按进去。这么多的人再加上这喧闹的铃声,使得伊格纳特头皮都发麻了。

他到处打听有没有同路人,走路时两眼发定,像是个梦游者,可是周围的一切,他却都以罕见的敏锐一件不漏地看在眼里。穿厚呢上衣和短皮袄的人群渐渐走散了。伊格纳特走到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等候在那里的马匹、雪橇和月夜朦胧的天空。人们交谈着,络绎不绝地走出车站,伊格纳特不得不一再给他们让路。他卷了支烟,抽了起来,把烟和冬日乡村甜蜜的空气一齐深深地吸进胸膛。抽完烟后,他返身回候车室去取他那只小箱子。食堂老板已经在慢条斯理地挨着个儿把陈列在柜台上的橙子、香烟、一碟碟的腊肠和蒙着水汽的干酪收起来。站长搀扶着一个又高又大、老态龙钟、穿着皮大衣、拄着手杖的女地主走了出去。从大开着的车站大门里,可以望到苍白然而明亮的月夜和落满霜花的树木影子。守候在台阶旁的几匹马,抖动着身子,像聋子似的含糊不清地咕噜着。后来,这几个聋子一齐放开四蹄嘚嘚地向前奔去,雪随即在雪橇的滑木下被压得嘎嘎地响起来……候车室里只剩下一个穿着崭新的橙黄色短皮袄的农妇,呆呆地坐在靠墙的木头长椅上,伊格纳特的箱子就搁在这张长椅上,他掉过身子,后退到长椅前,坐了下去,将左肩套进箱子的皮带里,把箱子背到背上,走出了候车室。他一面赶路一面回想起那年春天的情景,当时跟他相好的虽说是个傻婆娘,可他的日子却过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常常开怀畅饮,用冷冰冰的土豆做下酒菜。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靴子把满地的乱琼碎玉踩得嘎嘎直响;周遭是明亮的、白雪漫漫的夜。田野空旷、死寂,后来月亮躲到了浮云后面,路比以前略略黑了点……他一路上心烦意乱地想着心事,直到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伊兹瓦雷乡,才不再胡思乱想。他向一个连绵好几俄里路的大村庄走去,村庄早已入睡,埋在雪里的农舍都已没有灯光。大道上,淡淡地映着运水车和草棚的影子。一进村子,似乎更加静了,空气也更加甜蜜、芬芳了。家家户户院子里的公鸡已经在叫头遍了。

伊格纳特走到村梢他那间紧靠着沟壑的小木屋前,只见木屋空关着,他在门前站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小的木屋有一半已埋在雪里,门上了锁,一扇窗子用木板钉死了。院子里,一个尖尖的雪堆隆起在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前面,一直伸展到院门里边,上面覆着树皮鞋的脚印。伊格纳特沿着脚印走了过去,朝里边张望了一下。在敞开着栅门的小小的牲畜棚里,不知是谁家的一条母牛犊在里边宿夜,可是它显然觉得这个棚子挺不舒服……

不远的地方,有一线灯光,那是从马列伊家的小窗户里透出来的。小窗户差不多跟积着厚厚一层雪的街道一般高低。伊格纳特朝窗里张了一眼。只见一架织布机几乎占去了整间屋子。那个脸色绯红、表情迟钝的哑姑娘正在织布机上织土布。伊格纳特敲了敲门,哑姑娘惊恐和诧异地回过头来望着。他跨进了木屋。哑姑娘扯了扯那双撅起在炉灶上的树皮鞋的带子,把父亲弄醒。可父亲却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只是咳嗽了几声。隔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始爬下来,是倒退着爬下来的,先用那双穿着树皮鞋的脚寻找着小炉子的炉顶,然后扶着墙壁爬到地上。他走路时竭力不让一只脚用力,显然,那只脚有毛病。就这样,他走到桌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满脸络腮胡子,头发蓬乱,两眼鼓出,布满血丝,嗓音嘶哑,样子活像个疯子。伊格纳特把箱子放在门旁,走到桌子跟前坐下。哑姑娘把两条手臂缩到胸前,站在小炉子旁边。马列伊讨了支烟,死命地抽着,以致他的整部胡子都冒出烟来,同时说道:

“我常常碰见你的老婆……可不是,常常碰见……见她从教堂里出来……她不愿住在家里,一直待在地主那儿……地主太太和两个少爷早就不住在这儿了,都在莫斯科,听说,你老婆把管家给撵走了,庄园的事全由她做主,人也住在地主家里……她住在那里可不规矩呀,不规矩……姘上了一个人……”

“我知道,知道。”伊格纳特说,在转着什么念头。

“不用说,你是知道的……去吓唬吓唬她,就会跟姘头断掉的。得去吓唬她一下……看来,她跟你不般配……”

“我把箱子寄放在你这儿。”伊格纳特眼睛望着地下,说道。

“行……寄放着吧……行。”马列伊一口答应。

他送伊格纳特到门口。户外寒气逼人,月色比刚才亮多了。空中几乎已没有云,只有在暗蓝色的高空中,还留着几朵残云。明亮的满月浮游到了碧空中央,一朵奇形怪状的白云,正在向北方的天边飘去,月光投到这朵白云上,映出了半个橙黄色的圆圈。运水车的影子比刚才要黑多了,街头的积雪上闪现出一枚枚金星。

“是寒冬腊月了。”马列伊站在黑洞洞的门厅里,把头从低矮的大门里探出来,望着白晃晃的街道,喑哑地说。

伊格纳特重又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始终没有转动一下系着长耳风帽的脖子。他穿过足有两俄里长的村子,穿过牧场,登上山路,远远地望见了山顶上熟悉的庄园、庄园内黑黢黢的前花园和前花园后面四扇灯火通明的窗户。但是他却改变主意,折往山下,朝果园走去。果园由庄园开始,顺着山坡迤逦而下,一直绵亘到牧场。果园旁,有一个鱼塘,鱼塘上覆满了雪,他就顺着塘边的堤岸,朝黑乎乎地兀立在果园深处参天大树下的牲畜棚走去。牲畜棚中央有一座用圆木搭起来的黑不溜秋的长方形屋子。树木上面的天空清湛、深邃,寥寥落落地闪烁着几颗硕大的寒星。月亮在高空中缓缓地向左边游去。前面,在月光和阴影之间,有一只野兔,先是后腿落地坐着,竖直耳朵倾听了一会儿,随即飞速地跳跃着,逃到鱼塘后边金黄色的林中旷地去了。树木下面的木屋里,有一星荧荧如豆的红黄色灯光……

一个脸色发青、没有血色、淡发长腿的牧童,把这幢暖烘烘的大木屋的门打了开来。他为什么还没睡觉,为什么要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格纳特?桌子上空像煤一般亮晶晶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油灯。在正对大门的地方,坐着马屁鬼尼古拉,他穿着深红色的衣服,蓄一副紫红色的胡子。一头满身疮痂的猪在黏糊糊的泥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什么东西。炉灶旁的栅栏里,圈着好几头牛犊,有褐色的,也有淡黄色的。牛犊都还没睡,把它们的脸(脸上全都有一对细嫩的、湿漉漉的、粉红色的大鼻孔)搁在栅栏上,瞪着亮晶晶的眼睛东张西望。打牛犊的身上发出一股湿牛毛的气味、刚挤出来的牛奶的气味和内脏中的热气的气味——直到以后很久,伊格纳特还能回想起这股纯朴的、给人以抚慰的气味,在牛犊后面——是他的老父亲。他坐在栅栏旁边的床上,垂下两条套在蓝色的紧身裤里的苍白的毛茸茸的腿。他脑门已秃,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两只大手搁在膝上,神气活现地闭着一对瞎眼,念念有词地咕噜着什么。

“他得了精神病,”牧童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格纳特,压低声音说道,“太老了。”

老人听见他的声音,知道有什么人来了,便更加神气活现而又忧心忡忡地翘起他的脑袋和那个细细的、由于过瘦而变得像鹰钩似的鼻子。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喃喃地说。

伊格纳特摘下长耳风帽,露出剃成平顶的头,也忘了向那位父亲请安,就问那个半大孩子道:

“柳鲍芙(7)在上房吗?”

“在,在,”孩子连忙答道,“有个商人在她那儿。”

伊格纳特戴上制帽,走出木屋,登上缓坡,顺着苹果树和空地——空地上洒满了月光和阴影——之间的兔子出没的小径,快步走到了通至院子的便门口,推开便门,猫着腰,踩着积雪,一溜烟地跑进了微微泛绿的昏暗的前花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穿堂的小窗外,看到妻子坐在里边。但是突然间,屋里有一条狗喑哑地汪汪叫了起来。他连忙从窗口跳开,把身子紧贴在墙壁上,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

4

柳勃卡把茶炊端到昏暗的门厅里后,就坐在隔成两间、墙壁粉得雪白的穿堂内补袜子。身旁的窗台上搁着一副铜烛台,烛台里点着一支硬脂蜡烛。这个黑眼珠的俏丽女人如今长胖了,胸脯软绵绵的,穿着一件鲜红的上衣,扎一方洁白的头巾,头巾下面是乌黑的头发,中央有一条宽宽的头路。

她的两个巨大的影子,投射到隔板上和天花板上,一个影子是深紫色的,另一个则要淡得多。伊格纳特潜至窗口的当儿,她正侧倒着头,出神地望着袜子上已经补好的窟窿,将一把古色古香的银汤匙从袜筒里取出来。一条白底褐斑的斑特尔狗(8),本来好端端地睡在饭厅角落里一个凸纹布的马车坐垫上,猛然间,瓮声瓮气地汪汪吠了起来,随即一跃而起,一面狂叫着,一面用爪子橐橐地敲着镶木地板,奔进了穿堂。柳勃卡连忙抬起头,神色严肃地望了一眼通饭厅的门。后来,她把手举至面颊旁,挡住烛光,把脸贴到窗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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