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2 / 3)
十天以后,在雷雨前昏暗、闷热的黄昏,科伦坡港内有四个桨手划着一条舢板,朝一艘正准备启碇开往苏伊士运河的俄国巨轮驶去,舢板上半卧着七号人力车夫的雇主。当这个英国人顺着悬在巨轮庞大的铁壁外边的长长的舷梯登上甲板时,轮船已在隆隆地收起锚链。船长起初断然拒绝他搭乘,声称这是一艘货轮,再说经纪人也已经离船,要搭乘是断断办不到的。可是英国人并没有灰心,再三说:“我恳求您,恳求您!”船长深感诧异地审视着他,见他样子虽很健壮,也很精神,可脸上却有病容,蒙着一团黑气,亮闪闪的眼镜后边的那双眼睛呆定无神,仿佛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显得忐忑不安。“您还是等到后天吧,”船长讲道,“后天有艘德国邮船。”英国人回答说:“我知道,可要我再在科伦坡待两个晚上,我受不了。我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我病了。锡兰的夜折磨得我疲惫不堪,没有一天不失眠,每逢雷雨交加,我就像个神经质的人那样惊恐不安。您瞧瞧这黑沉沉的天色,这黑压压地罩没地平线的乌云,今晚又将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夜晚,看来雨季已经开始了。”船长耸了耸肩膀,思忖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他。一分钟后,几个身材细得就像蛇一样的僧伽罗人,已经沿着舷梯,把一只黑漆皮大箱子扛上船来,箱子上贴满各地旅馆的五颜六色的标签,并用红色颜料写着箱子主人的缩写姓名。
医生的卧舱正空着,就让英国人住了进去。这间卧舱非常之小,而且异常闷热,可英国人却十分满意。他很快就把行李放好,穿过餐厅,走到甲板上。黑沉沉的夜色笼罩了万物。轮船已经启碇,正掉转船身,朝大洋驶去。右边停泊着的好几艘轮船,桅杆上都亮着灯,仿佛正朝着这艘启航的巨轮驶来,连要塞的灯火也仿佛在朝它漂来似的;左边,黑黢黢的海水直到此刻还映照出阴郁的乌云,虽然并没有起浪,却晃动不已地朝低洼的海岸、朝煤栈、朝树干细细的黑压压的椰子林涌去,晃得英国人头都晕了。一切都在变换着方位,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阵潮湿的、香得令人作呕的熏风,而且越刮越紧。蓦地里,默默无声的乌云中猛地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豁口,迸射出一道瓦蓝色的寒光,于刹那间照亮了密林深处的棕榈、香蕉树和树下的茅舍。英国人吓得眨了眨眼,掉过头去看了看此刻已移到他左边的白乎乎的防波堤和堤梢上那盏红灯,又望了下堤外铅灰色的大海的远处,便立刻回舱去了。
餐厅的侍役是个老头儿,由于过分劳碌而火气很大。这人疑心病很重,毫无必要地监视人家的行动,晚饭前,曾好几次去英国人的卧舱外,隔着窗帘察看那人在做什么。英国人坐在舒适的亚麻布安乐椅里,膝上摊开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厚笔记本,正在用一支金笔在笔记本里记着什么。当他抬起头来时,眼镜闪闪发亮,脸上的表情是呆滞的,同时又带几分惊愕。后来英国人藏好钢笔,沉思了起来,仿佛在倾听舱壁外沉重地奔腾着的浪涛声。侍役走到他卧舱门口,拼命地摇着铃。英国人站起身来,把浑身的衣服脱得精光,用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蘸着香水,从头到脚地擦拭着身子,然后修了面,抚平了两撇粗大的唇髭,又用梳子把乌黑的头发梳成了斜分头,穿上了干净的衬衫、晚礼服,才迈着他一贯的那种坚定的、士兵式的步伐,去餐厅用晚餐。
水手们已在餐桌旁等了很久,都在骂骂咧咧地抱怨英国人怎么迟迟不来。可他终于来了之后,他们却友好得过分地欢迎他,争先恐后地炫耀自己懂得的几句英语。英国人矜持地,但同样友好地回答了他们的欢迎,并赶紧说他非常喜欢吃俄国菜,他曾去过俄国,到过西伯利亚,还说他旅行过许多地方,上哪儿都适应自如,都旅行得非常愉快,唯独最近这次来印度、爪哇和锡兰的旅行却不能这么说:在那儿他得了肝病,神经系统遭到损坏,以致变得脾气怪僻,总要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譬如一小时前,突如其来地硬要搭乘这艘货轮,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喝咖啡时,他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一瓶甜酒请水手们喝,还拿出一盒粗支埃及香烟,打开烟盒,放在桌上,请大家随便抽。船长有一对聪颖而坚定的眼睛,事事处处都竭力要使自己的一言一行像个欧洲人。他谈起了欧洲的殖民任务,谈起了日本人,谈起了远东的未来。英国人仔细地听着,对有的话表示反对,对有的表示同意。英国人讲话条理清晰,言辞文雅,像是在宣读很出色的论文。有时,他突然沉默下来,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从洞开的门外传来的涛声。轮船已驶离了雷雨区。科伦坡的灯火连绵成一条光带,像钻石般久久地变幻出奇光异彩,然而这条光带也早已湮没在黑天鹅绒似的夜色中了。现在轮船已处于无边的黑暗之中,处于寥廓广漠的海和夜之中。餐厅位于舰桥下边的甲板上,因此黑暗得以紧贴洞开的门窗,兀立在那里窥视灯火通明的餐厅。从这片黑暗中拂来一阵阵湿润的风,拂来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自由自在的某种物质的湿润、自由的气息,于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传到了所有围坐在餐桌旁的人身上,使他们闻到了香烟、热咖啡和甜酒的香味。但有时候电灯光会突然暗下来,门窗于刹那间变成了闪烁着幽淡的青光的方形色块,而轮船的四周则无声地猛然裂开了一个宽阔得难以想象的瓦蓝色的万仞深渊,无涯无际地湍急地流动着的海水闪烁出道道寒光,地平线上则压着似煤炭般的黑云——从那里传来了一声喑哑、阴郁、庄严的震天撼地的雷声,就像是造物主本人在混沌初开时所发出的威严的吼声。这时英国人有好一会儿工夫吓得像块化石似的呆然不动。
“说真的,这实在可怕!”在一次特别强烈的闪电之后,他用呆滞而坚定的口吻说道,随即站了起来,走到张着黑魆魆的大嘴的门旁。“太可怕了,”他像自言自语地说,“而最可怕的则是我们想象不到、感觉不到这有多么可怕,其实由于我们的麻木不仁,已不可能感觉到了。”
“您指什么而言?”船长问。
“不说别的,即拿这一点来说吧,”英国人回答道,“就在我们身下,在我们四周,横着无底的深渊,泛滥着滔天的洪水,关于洪水,《圣经》里就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描绘……嗬,”他望了一眼黑魆魆的夜色,口气严厉地说道,“无论近处还是远处,到处是起伏不已的浪花,在这片浪花的四周是黑沉沉的夜色,而且黑得泛紫,就像乌鸦翅膀的颜色……”然后他一本正经地问道,“当船长想必是很可怕的吧?”
“不,为什么,”船长装得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当船长虽说要负很大的责任,不过……一切都取决于习惯……”
“应当说,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麻木,”英国人说,“比方讲吧,站在您的舰桥上,两边只有两盏一红一绿的灯,只有这两只大眼睛隔着厚实的玻璃,模模糊糊地望着前边,而您的船却是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宽达几千海里的汪洋大海中航行——这能叫人发疯!不过话要说回来,”他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加补说,“躺在下边的卧舱里也未必见得好些,深不见底的洪水只隔着薄薄一层舱壁,彻夜在你头旁沸腾咆哮……是的,是的,我们的理性就像田鼠一样贫乏,甚至比田鼠还要贫乏,因为田鼠也罢,动物也罢,野兽也罢,至少还保持着本能,而我们欧洲人的本能却已经退化,并且还在继续退化下去!”
“可田鼠是不会去世界各地航行的,”船长笑着说,“田鼠是不会利用蒸汽、电力、无线电报的……要不要我马上就同亚丁通话?而我们离开亚丁还足足有十天的路程。”
“这也是可怕的,”英国人说道,同时透过镜片严厉地瞥了一眼正在吃吃笑着的轮机手,“是的,这也是非常可怕的。可我们实际上却一无畏惧。我们甚至都不真正地畏惧死亡,不畏惧生存,不畏惧神秘,不畏惧围困住我们的万丈深渊。不畏惧死亡,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死亡!我参加过布尔战争(9),曾经下令开炮,打死了数以百计的人,可我却不但没有因为我是个杀人凶手而感到痛苦,或者精神错乱,甚至从来都不去想这件事。”
“那么动物、野兽想吗?”船长问。
“野兽深信它们这样做是正当的,可我们却并不认为是正当的。”英国人说道,随后默默不语地在餐厅里踱起步来,竭力把步子走得稳些。
远方的雷电已经黯淡下去,成了粉红色的,只是隐隐约约地在繁星中闪现。风越来越强劲,越来越寒意料峭地刮进门窗,门外一片混沌的海天喧腾得越来越厉害。一只用巨大的贝壳做成的烟缸,在餐桌上滑动着。脚乏力得难受,只觉得脚底下有样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上升,越升越高,然后向一边坍塌下去,裂开了一条豁口,于是地板就打脚下沉了下去,深深地沉了下去。水手们喝完咖啡,抽了几支烟后,还忍住哈欠坐了几分钟,端详着这个古怪的乘客,后来向他道了晚安,纷纷拿起帽子走了。只留下船长一个人。他抽着烟,两只眼睛盯着英国人。英国人衔着支雪茄,在两扇门之间摇摇晃晃地踱来踱去,那种既一本正经而同时又漫不经心的样子惹怒了正在收拾碗盏的年老的侍役。
“是呀,是呀,”英国人说道,“我们应当感到可怕的是我们已麻木得不再有可怕的感觉!在欧洲,上帝和宗教久已不再存在,我们孜孜于功名利禄,贪得无厌,因此我们对待生死就像冰一样冷漠。如果说我们还多少有些害怕的话,那也仅仅出之于理智,或者只不过是出之于动物残余的本能。有时候,我们甚至竭力使自己具有这种恐惧感,并且竭力加以扩大,可是事与愿违,我们始终无法使这种感觉达到必要的程度……就拿我来说吧,我就感觉不到我自己称之为可怕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洞开的门外,那里黑森森的大洋发出隆隆的喧声,已经把船头高高抬起,使舱板嘎嘎作响地忽而侧向左边,忽而侧向右边。
“这是锡兰在您身上起的作用。”船长指出。
“啊,这是无疑的,无疑的!”英国人同意说,“我们所有的人,无论是商业家、技术人员、军人、政客,还是殖民者,都想摆脱自己心中的麻木和空虚,于是我们就去世界各地旅游,不遗余力地一会儿交口称赞瑞士的湖光山色,一会儿又极力推崇一贫如洗的意大利,推崇它的绘画、残缺不全的雕像或者圆柱,一会儿又踏着滑得举步维艰的石板,去观赏西西里岛的某座保存下来的古代半圆形剧场,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对着雅典卫城的黄色废墟浩叹不已,一会儿又不远千里地去耶路撒冷,像看游艺场中的杂耍那样去瞻仰圣火分授仪式,我们不惜付出惊人的旅游费,而所得只不过是到埃及的古墓穴和泥坯的神庙内去一受导游和跳蚤的折磨,我们还漂洋过海去印度、中国、日本。然而正是在这些国家,而且也仅仅是在这些国家,在这人类的发祥地,在这被我们忘却了的伊甸园内,在这被我们称之为殖民地并敲骨吸髓地加以掠取的地方,在触目皆是的泥泞之间,在流行于各地的鼠疫、霍乱和热病之间,在被我们当作牛马一般役使的有色人种之间,仅仅在这一切之间,我们才感觉到了生死,感觉到了神的存在。在这些国家,我纵然对俄赛里斯(10)、宙斯、阿波罗、耶稣和穆罕默德仍旧漠然置之,可是却不止一次感到我愿意对我们祖先所崇敬的那些可怕的神灵,诸如:百手梵天(11)、湿婆、妖魔、菩萨等下跪膜拜,他们的教义古奥得就像长寿的玛土撒拉(12)讲的话……是的,正是由于东方,由于我在东方所染上的疾病,由于我在非洲曾经屠杀过人,由于我在那个遭到英国掠夺,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遭到我掠夺的印度,目睹数以千计的人死于饥馑,由于我曾在日本买过几个姑娘做临时的妻室,曾在中国用手杖劈头盖脸地殴打过手无寸铁的老人,曾在爪哇和锡兰驱使人力车夫奔跑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曾在阿纳腊德哈普腊传染上了凶险的热病,在马拉巴尔海岸得了肝病,由于这一切,而且仅仅由于这一切,我才得以有所感悟,有所思考。那些国家,那些国家内多如恒河沙数的居民,有的至今还在过着天真朴实的生活,以整个身心感受着生与死,感受着宇宙神灵的伟大;有的已走过了漫长艰辛的道路,那是历史的、宗教的和哲学的道路,如今已疲惫地停息在路上了。可是我们,新铁器时代的人,却不择手段地去奴役这些国家以及它们的人民,在我们之间加以豆剖瓜分,并美其名曰殖民任务。而一旦瓜分到最后,世界将重又被某个新的推罗、西顿(13)、某个新的罗马所统治,可能是英国的也可能是德国的,而且历史是会重演的,必定会重演,《圣经》上记载的犹太先知的预言必将应到自称为王的西顿身上,罗马也必将像《启示录》中所讲的那样,而印度则将遭到阿利安种族的奴役。菩萨说:‘唉,你们呀,执掌着生杀予夺之权,拥有数不尽的财富,贪心不足地互相残杀,无所顾忌地纵情淫欲的王公们呀!’菩萨是理解个人生活在‘世俗世界’,在这个我们一无所知的世界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不寒而栗,感到神圣的恐惧。可我们却把个人看得比天还高,想把整个世界都囊括进我们个人的腰包,而置未来全世界的兄弟情谊和平等于不顾。只有置身在这片海天之中,置身在我们一无所知的陌生的繁星之下,置身在热带壮丽的雷雨之下,或者置身在印度和锡兰的炎热的黑夜之中,置身在溽暑蒸人的夜色之中,你才会感觉到人是怎样消融在这无涯无际的黑暗之中的,是怎样消融在万物的声音和气息之中的,是怎样消融在这可畏的一体之中的,只有在那里我们才稍微了解了我们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您是否知道,”他站停下来,两块镜片闪闪发亮地望着船长,问道,“菩萨所讲过的一个寓言?”
“什么寓言?”船长悄悄地打了个哈欠,悄悄地看了看表,问道。
“有这样一个寓言:一只乌鸦跟在一头由崇山峻岭中向海洋奔去的大象后边飞着,大象毁坏了一路上所遇见的一切东西,践踏了一路上所有的花草树木,冲进滚滚的波涛之中,而乌鸦为‘欲念’所缠,跟在大象后边降落到海面上,等大象憋不过气来,刚一泅出水面,它便赶紧落到竖起着一双大耳朵的大象的胴体上。胴体不停地在海水中向前浮去,终于渐渐腐烂,乌鸦只顾贪婪地啄食腐肉,等到它清醒过来,发现这摊腐肉已把它带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连羽翼矫健的海鸥也无法从那里飞回去了,于是它可怜巴巴地哀叫起来,而这种哀叫声正是死神竖起双耳盼之唯恐不及的……这是一则可怕的寓言!”
“是呀,的确可怕。”船长说道。
英国人沉默下来,重又从一扇门踱到另一扇门。从喧闹的黑暗中传来了漏沙时计(14)断断续续的、微弱的第二遍钟声。船长出于礼貌,再坐了约莫五分钟时间,然后站起来,跟英国人握了握手,回自己宽敞的卧舱去了。英国人还在沉思着什么,继续踱来踱去。侍役在酒柜边精疲力竭地忙碌了约莫半个小时,铁板着脸走进餐厅,把电灯统统熄掉,只留下一盏角形的壁灯没熄。英国人等侍役出去后,走到舱壁跟前,把这盏壁灯也熄了。室内立刻一片漆黑,涛声仿佛更响了,窗口顿时呈现出星空、桅杆和横桁。轮船发出嘎嘎的声响,从一座浪峰上滑下来,迅即又爬上另一座浪峰。船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忽而升起,忽而坠落,而在船上的索具之间,老人星、乌座、南十字座等星星也在剧烈地晃动,忽而自下向上地坠入深渊,忽而又自上向下地坠入深渊,而与此同时,粉红色的闪电仍在它们之间闪烁。
1914年于意大利卡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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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题旧译“弟兄们”。
(2)其时锡兰货币单位。锡兰今改称斯里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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