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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2)

莫尔多瓦的萨拉凡[1]

我为什么要去她家赴约,去会这个脾性古怪,而且怀了孕的女人?我为什么要同她结交,维持这种毫无必要的,甚至令我作呕的交往?昨天她在列昂季耶夫胡同遇见了我,于是又是——喜形于色的微笑、前言不搭后语的有几分尴尬的交谈、紧紧的握手,然后是对我发出的邀请:

“晚上有便请过来坐坐!您来,我可高兴哩。来吧,什么时候都行,我整天在家。明天就来吧,我新做了一套莫尔多瓦的萨拉凡,想穿给您看……”

于是我又去她家,不知为什么是迫不及待地赶去的。

三月湿润的和风朝我迎面拂来。黑沉沉的春夜笼罩着莫斯科。前方是一盏盏亮闪闪的路灯。高处是蓝黑色的夜空,一朵朵浮云被城市的灯火由下方映射得雪白,把古教堂鎏金圆顶神秘的闪光都淹没了。到处都是一扇扇发红的窗户,房子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大。

看来,她又等了我整整一天,为接待我,特意去买了水果、点心,而且还着意打扮了一番……总之,她以为她的生活发生了突变,她喜不自胜,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心人”,能够理解她那颗不为丈夫所理解的心。我一想到这点就羞愧难当,恨不得掉头就走。

可是我的一双脚却已经走到她那幢大楼的门口。我走进门去,连一口气都不歇,直登铺着旧地毯的狭梯。嗬,见鬼,这楼怎么这么高,我怎么会这么荒唐!可我的手还是按响了门铃。门里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打了开来,开门的不是女仆,而是女主人本人。

于是又是喜形于色的微笑,然而不知怎的,这笑容总是给人以突兀的感觉。双方于一瞬间又是有几分尴尬,然后又是她急匆匆地用早就想好了的话说:

“嗬,您真好,答应顺便来看我,果真来了!要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寂寞,我把女佣打发走了,这些个女佣呀,您知道吗,全是影迷……好吧,快宽衣,我们喝茶去……”

她脑袋瓜里就只有这个“顺便”,再加上“宽衣”!当我吻她的手时,她竟然越轨地亲我的鬓角,还拐着弯告知我女仆不在家。我臊得只少个地洞钻钻,可一双脚还是毫不迟疑地走进了会客室,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不拘礼节地摘下眼镜来用手帕擦,一边擦,一边想:是呀,头发做得非常好看,不用说,去了理发馆——可见我猜得对,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了我一天,做了精心的准备——瞧这身秋香色的天鹅绒连衫裙,稍稍露出丰满的乳房,两座乳峰间佩着一串珍珠项链,腿上套着一双灰色的长筒丝袜,脚上穿一双缎子便鞋……

“亲爱的彼得·彼得罗维奇,请坐,我这就来……”

她快步走了出去——她非常兴奋,得说句公道话,也非常好看。孕妇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整个胴体像朵开得极盛的花,而且开得那么奇妙。她的双唇已微微发红,还略略有点肿,一对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发着光。

我叹了口气,把我的整个身子埋进沙发。会客室不消说是按俗套布置的:一架打开了琴盖的黑色三角钢琴,钢琴上是道貌岸然、颧骨宽大的贝多芬的照片,钢琴旁是立式台灯,灯罩很大,呈玫瑰色,沙发前是茶几,上面放着煮茶用的酒精灯、点心、水果、金闪闪的水果刀;在几把安乐椅上横七竖八地撂着好些布娃娃:有穿红黄相间的萨拉凡的农妇,有穿火红衬衫、波里斯绒坎肩,戴顶插有孔雀毛的圆帽的英俊小伙子,有戴副用棉花做的白色假发的侯爵小姐,有意大利歌剧中的小丑、女仆……

“瞧,我回来了。”

她把茶壶放到酒精炉上,点燃炉子,收起安乐椅上的布娃娃,笑盈盈地撂到我膝上:

“我的新作,请欣赏,指教。”

我装模作样地欣赏起来,说了一大堆恭维话,同时又挖空心思地挑出一两个细小的不足,以示我对她的玩偶是深感兴趣的,评价是认真的。她动手斟茶:“您喜欢浓茶,对吗?”说罢,跷起小指,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把茶杯递给我。随后我们就开始交谈,如果这可以称作交谈的话,因为回回都只是她一个人讲。讲什么?讲每回讲的那些话。先是讲玩偶,我实在受不了这些玩偶,可还是装着在仔细把玩,因为制作玩偶“是她的癖好,是她唯一甘愿付出全部心血的事业,是纯粹为了艺术才去做的”,然后讲她的丈夫,我至今没碰见过她丈夫,她以一种造作的说笑口吻谈她的丈夫:“一觉睡到十点才去上班,吃完午饭又蒙头大睡,刚一睡醒又乘车出门去了!”最后,谈她那个已经夭折的头生子。她没完没了地只顾讲她自己的事。关于我的情况,哪怕出于礼貌,也该问一两句吧,可她从来不置一词,至今她还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我是什么人,从事什么职业,在什么地方工作,已婚还是独身……

今晚她特别兴奋。不但兴奋,而且好像特别高兴。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话,而且讲得比往日要生动得多,让你不由得打起精神去听,以致没有多久我就听得头昏脑涨,人都发呆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痴笑。蓦地,她跳了起来:“哎哟,我把主要的事给忘了!”一转眼就跑进邻屋,又得意地微笑着走了回来:

“voilà[2]!是我亲手做的!挺好看,对吗?”

她手里拿着一件萨拉凡,这是件不伦不类的粗麻土布大褂,肩上、衣袖上、胸部和下摆上用深褐色和宝蓝色的丝线绣了镶条和花纹。她把这件衣服按在身上,按在高耸的乳房和圆鼓鼓的小腹上,摆出各种姿势,比试给我看,两眼若有所询地喜滋滋地望着我。我站起身来,装出兴味盎然的样子,称好不迭,可实际上我已经看不下去了。这件大褂有某种阴森森的、古老的冥服的味道,加上她的身孕、她那不祥的快活劲,我产生了一种可怕的、不祥的预感。看来她八成要死于分娩……

她把萨拉凡扔在钢琴上,坐到我身旁的椅子上,两眼睁得很大,一眨也不眨地谛视着我,向我讲述她对腹中孩子的感情。这种感情是非比寻常的,是难以言传的。她“又惧又喜地感到她腹内有个新的生命存在,她的心已充满对这条新生命的爱,在这种爱面前,任何其他的爱,尤其是对男人的爱,是亵渎神明的,是下流的”。要是上帝把她的这个爱夺走,她必自尽,一分钟也不会迟疑——这一点她已经铁了心……如果死不成,她就出家当修女……进修道院是她魂牵梦萦的夙愿。唉,要是没有嫁人,没有子女该多好!她将会立即进修道院,一天也不会拖延!再说,她有什么人、什么事抛不下的,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叫她舍弃心向往之的志愿的?

“亲爱的,您说,我抛不下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热烈地问,“难道抛不下他,抛不下那个连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想不到的人?”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力图强颜一笑——说得也是,她那个丈夫能算是人吗?不,不是人,而是一有机会就呼呼大睡的贪睡的畜生!她一会儿靠到椅背上,一会儿又佝身向前,把手搁到我手上,我闻到了她身上所有的气味——呼吸、头发、胴体、衣裙的气味。此刻她的脸颊升起了潮红,双眸美不胜收,动作显出一丝烦躁,她的胸前、手指上和耳朵上闪烁着宝石的光华。而我呢,两眼老是在看她天鹅绒衣服里边的圆鼓鼓的肚子,看她怎样把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高高地露出她那双松松地拉到大腿根的灰色长筒丝袜……蓦地里,我意识到了那个时刻终于到了,正是为了这个时刻,我秘藏于心的希望把我引到她身边,整整一个夜晚陪伴着她,于是我捏紧她的手,喃喃地说:“好了,亲爱的,别难过了!”我把她往我身边拉。蓦地里,她咬住下唇,迅速地坐到我坐的沙发上,泪汪汪地把头贴到我胸前……

直到半夜两点,我才回家去。街上阒无一人,风向变了,风力也大了不少,吹来阵阵大海的气息,偶尔有几滴雨珠刮到我脸上。天上已不见泛白的浮云的影踪,密密的乌云盖住了莫斯科。我快步朝前行去。

“走,走,明天就走!”我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这个念头,“去基辅,或者华沙,或者克里米亚——去哪儿都行,只要能脱身!”

1925年于阿尔卑斯滨海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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