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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2)(1 / 4)

安东诺夫卡苹果

1

……我怎么也忘怀不了金秋送爽的初秋。八月里,下了好几场暖和的细雨,仿佛是特意为夏种而降的甘霖,这几场雨十分及时,正巧是在月中圣拉弗连季伊节前后下的。俗话说:“拉弗连季伊节雨蒙蒙,不起浪,不刮风,好过秋来好过冬。”后来到了夏末,田野里结满了蜘蛛网。这也是个好兆头,所谓“夏末蜘蛛成群,秋天五谷丰登”。……我至今还记得那凉丝丝的静谧的清晨……记得那片满目金黄树叶开始凋零,因而显得稀稀落落的大果园,记得那槭树的林荫道、落叶的幽香以及安东诺夫卡苹果(1)、蜂蜜和秋凉这三者的芬芳。空气洁净得如同不复存在一般,果园里到处是人声和大车叽叽嘎嘎的响声。这是果商兼果园承包人雇了农夫来装苹果,以便夜间运往城里——运苹果非得夜间不可,那时躺在大车上,仰望着满天星斗,闻着飘浮在清新的空气中的焦油味,听着长长的车队在沉沉的夜色中小心翼翼地、叽叽嘎嘎地向前驶去,真是再惬意不过了。有个给雇来做工的农夫,一只接一只地咔嚓咔嚓大嚼苹果。这可是老规矩了。承包人非但不阻止他,反而还劝他吃:

“吃吧。吃个饱——不吃才傻呢!哪个割蜜的不吃几勺蜂蜜?”

清晨是寒意料峭的、宁静的。只有停在果园深处珊瑚色花楸树上的肥肥的鸫鸟的鸣声、人语声,以及把苹果倒进斗内和木桶里的咕噜噜的声音,才打破了寂静。果园里由于树叶日稀,已经可以望得很远。不但那条通往用麦秸做顶的大窝棚的林荫道,连大窝棚本身也都可以一览无余了。入夏以来,承包人把全部家当都搬到了窝棚旁边,虽说到处都是香喷喷的苹果味,可这儿却香得尤其馥郁。窝棚里铺着几张铺,放着一支单管猎枪、一只长了铜绿的茶炊,窝棚的角落里搁着碗盏器皿。在窝棚旁边堆放着蒲席、木箱和用坏了的杂物。此外,场地上还挖了个土灶。中午在土灶上熬美味的腌肥肉粥,傍晚则把茶炊放在土灶上烧热。每当这种时刻,瓦蓝色的炊烟便像长长的带子,在果园的树木中间弥漫开去。逢到节日,窝棚附近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树木后面不时地闪过鲜红的衣裙。那些小家碧玉,独院小地主(2)家的姑娘,穿着发出扑鼻的染料味的无袖长衣,叽叽喳喳地聚集到这儿来,“公子哥儿”也都穿起他们的漂亮衣裳——土里土气的做工粗糙的西装,络绎不绝地来到这儿。连村长年轻的妻子也屈尊枉顾。她已有身孕,大脸上睡意蒙眬,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活像一头霍尔莫高尔种的乳牛。她头上的确长着一对“犄角”——那是盘在头顶两旁的发辫,上面还包着几方头巾,因此她的头显得格外大,她脚上穿着一双打有铁掌的短筒靴,站在那儿显得笨重、牢靠;身上穿着棉绒坎肩、长围裙和用家织的条纹呢做的裙子,裙子的底色是紫黑的,条纹是砖红色的,裙裾上还镶着一条金色的阔绲边……

“这小娘们儿可会理财呢!”承包人摇着头,议论她说,“像这样精明强干的女人现在难得见到了……”

男孩子们穿着白麻布衬衫和短裤,光着脑袋,露出淡色的头发,蜂拥前来。他们一边三三两两地走着,小小的光脚丫踩进薄薄的浮土里,一边斜睨着拴在苹果树上的那条毛蓬蓬的狼狗。人们买苹果,不用说,只要去一个人就行了,因为只消一个戈比或者一枚鸡蛋就可换到好些苹果。但买的人很多,生意十分兴隆,乐得那个身穿斜襟外衣、脚蹬火红色靴子、患肺痨病的承包人连嘴都合不拢来。他由兄弟帮着做买卖。他兄弟虽然口齿不清,近乎白痴,但是手脚倒挺麻利。承包人完全是出于行善才收养这个同胞手足的。做买卖时,承包人常常开开玩笑,讲几句俏皮话,有时甚至还“逢场作戏”,拉几下图拉(3)市出产的手风琴。直到傍晚,果园里始终人头攒动,在窝棚附近响彻着笑声、话语声,乃至跳舞声……

入暮以后,就很有点寒意了,地上铺满了露水。我穿过打麦场,尽情地闻着新麦的麦秸和麦糠的香气,沿着果园的围墙,高高兴兴走回宅第去吃晚饭,在寒气袭人的晚霞下,村里的人语声和大门的吱扭声听起来分外清晰。天色越来越暗。这时又增添了另一种气味:果园里生起了篝火,樱桃枝冒出的烟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在黑魆魆的果园深处,出现了一幅童话般的画面,那情景就好似在地狱的一角:窝棚旁腾起血红的火舌,而周遭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烤火人的漆黑的轮廓就像是用乌木削成的,在篝火周围游动,于是他们投到苹果树上的巨大的影子也随之而摇晃不已。一会儿一只足足有好几俄尺长的黑黪黪的手把一棵树遮得密不透风,一会儿又清晰地出现了两条巨腿——就像是两根黑漆柱子。黑影蓦地一闪,从苹果树上滑落到了林荫道上,盖没了整条道路,从窝棚直至围墙的便门……

深夜,当村里的灯火都已熄灭,七颗如金刚钻般的北斗星已高高地在夜空中闪烁的时候,我又跑到果园去了。那时我好似盲人一般,沙沙地踩着枯叶,摸黑走到窝棚边。到了那一小片旷地上,光线就稍微亮些了,旷地上空横着白茫茫的银河。

“是您吗,少爷?”有人从暗处轻轻地喊住我。

“是我。尼古拉,还没睡吗?”

“我们怎么能睡呢?时间大概很晚了吧?我好像听到那班火车已经开过来了……”

我俩久久地侧耳倾听,感觉到土地在颤抖。然后,颤抖变成隆隆的响声,由远而近,转眼之间,车轮好像就在果园的墙外敲打起喧闹的节拍了:列车发出铿嚓铿嚓的轰鸣,风驰电掣般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声音也就越来越响,越来越怒气冲冲……可是突然间,声音轻下去了,静息了,仿佛消失在地底下了。

“尼古拉,你的猎枪在哪儿?”

“喏,就在箱子那边。”

我举起沉得像铁棍似的单管猎枪,冒冒失失地朝天开了一枪。随着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红光直冲云霄,一瞬间,耀得眼睛发花,星星失色,而四周响起的嘹亮的回声,则沿着地平线隆隆地向前滚去,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消失在洁净的、对声音十分敏感的空气中。

“嘿,真棒!”承包人说,“少爷,再吓唬他们一下,再吓唬一下,要不可够呛!他们又会爬到围墙上来把梨全都摇落下来……”

几颗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了几道火红的线条。我良久地凝望着黑里透蓝、繁星闪烁、深不可测的穹苍,一直望到觉得脚下的大地开始浮动。这时,我打了个寒噤,把手缩进袖笼,飞快地顺着林荫道跑回屋去了……天气多么凉呀,露水多么重呀,生活在世界上又是多么美好呀!

2

“安东诺夫卡又大又甜,准能快快活活过一年。”安东诺夫卡大年,农村里的事就好办了,因为这年的庄稼也必定是大年……丰收年成的情景,我是怎么也忘怀不了的。

每当清晨,雄鸡还在报晓,没有烟囱的农舍开始冒出炊烟的时候,我就打开面对果园的窗户,园内凉气袭人,萦绕着淡紫色的薄雾,透过雾纱,可以望到旭日正在什么地方辉耀。这时,我再也按捺不住,一面吩咐赶快备马,一面跑到池塘边去洗脸。池塘边柳丝上纤细的树叶几乎已全部落光,光秃秃的树干兀立在湛蓝的天空下。柳枝下的池水已变得清澈见底,冰凉砭骨,而且仿佛又稠又浓。池水于一瞬间就驱走了我夜来的倦怠,我洗好脸,直奔下房,去同雇工们共进早餐,吃的是滚烫的土豆、黑面包和一大块泛潮的盐巴。饭后,我穿过维谢尔基村去打猎的时候,身底下光滑的皮鞍子给予我莫大的快感。秋天这个时节有一连串本堂节日(4),因此老百姓都拾掇得干干净净,人人心平气和,村子的面貌跟其他时节迥然不同。如果这年又是个丰收的年成,打麦场上麦粒堆得像座黄金的城市,而鹅群则每天早晨在河里游来游去,无所顾忌地嘎嘎叫着,那么村里的日子就非常好过了。何况我们的维谢尔基村很久以来,还是从我老祖宗的时代起,就以“富庶”著称。维谢尔基村的老头子和老婆子寿命都很长——这是村子富庶的第一个标志,他们白发苍苍,个儿又高又大,你常常能听到人们说:“嚄嚄,你们瞧,阿加菲娅活过了第八十三个年头啦!”或者是下面这类对话:

“潘克拉特,你什么时候才死呀?你说不定快一百岁了吧?”

“老爷,您说什么?”

“我问你多大年纪了。”

“老爷,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么你还记得普拉顿·阿波尔洛内奇吗?”

“怎么记不得呢,老爷?——记得可清楚哩,活灵活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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