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2 / 2)
窗外重又掠过覆盖着白雪的白桦、松树、旷野和荒村,而在这一切之上——是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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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白桦和松树越来越显露出敌意。它们虎着脸,一群群地簇拥在一起,贴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空中飘着稚嫩、轻柔的雪花,可车厢内却由于铁路两旁树木森森而一片晦暝,使人觉得连天空也虎着脸。原先那种重返静谧的森林的喜悦心情已荡然无存……新路把我们越来越远地带入不为人知的、我还从未去过的俄罗斯的深山老林。这使我更加强烈地体味到我在青年时代曾一再体味到的俄罗斯景色的美丽和深沉的忧郁,而俄罗斯的景色是同俄罗斯的生活不可分割地联结在一起的。森林阴郁地围在新路两旁,像是在对它说:
“你横冲直撞吧,我们给你让路。难道穷到这步田地你还嫌不足,非要把自然界也弄得赤贫如洗才称心吗?”
森林中冬天的白昼是转瞬即逝的,车厢外已是暮霭沉沉,一股莫名的、纷乱的、地地道道的俄罗斯式的忧思渐渐袭上心头。绵亘数千俄里的广漠的雪原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我,彼得堡这片绿洲已远远落在雪原的边陲上了。车厢内又空了。同我在一起的又只剩下铁路股东和两个睡着的人,其中一个是骑兵,另一个是站长助理。骑兵是个年轻人,穿着包紧的马裤,直挺挺地仰面躺在铺上,睡得像死人一般。站长助理俯卧在铺上,身子随着奔驰着的列车的震动而微微晃动。他那件破旧的大衣和那双胶皮长筒靴从沙发床上耷拉下来,一副寒酸的样子,使人不忍卒睹。
在寒冷、简陋、叽嘎作响的车厢内,暮色越来越浓。高耸在雪堆里的松树的树干接连不断地掠过车窗,在一座座小山冈上,云杉像修女一般穿着黑天鹅绒的衣衫,一簇簇紧紧地挤在一起……有时,密集的树木让到一旁,于是满目凄凉的卑湿的低洼地便远远地伸展开去。在低洼地后边,半圆形的树林阴郁地呈现出暗蓝的颜色,而在树林顶上则漂浮着略带铅灰色的乳白色的雾,活像是一缕缕的炊烟。但未隔多久,披满白雪的松树和云杉重又紧贴着车窗飞快地闪过,密匝匝的阔叶林也紧紧地逼近列车,车厢里越发昏暗了……车窗玻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通到另外半节车厢去的那扇门没有关好,正在从容不迫地来回晃动,可车轮却彼此打断对方的话头,急急匆匆地、含糊不清地交谈着,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你们嚷嚷吧,嚷嚷吧!”阴郁、高大的松树不失尊严地、若有所思地对车轮说,“我们给你们让路,可你们会给我们这块安静的地方带来什么呢?”
森林车站那些新盖的小屋里,怯生生地,然而欢快地亮着一盏盏灯火。可以感觉到在每幢小屋里都存在着新的生活。然而只消离开这种公家的小屋两步,就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了。在那个世界里,零零落落地散布着愚昧、凄苦的林中居民孤独伶俜的村落。站台上立着好几个打这些荒村里出来的人,全都蓬头垢面,穿着褴褛的短皮袄,形同乞丐,冻得连喉咙都伤风了,可是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而且眼睛是那样的纯洁,几乎跟儿童的一般无二。他们垂下马鞭,差不多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望着乘客,因为他们中有好些人经常连一个乘客都招徕不到。他们呆呆地望着列车,仿佛在用目光对它说:
“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拿你没办法。至于这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我们不知道。”
我也注目凝望着这些使人心酸的年轻人……默默无言的长夜正在慢慢地降临到俄罗斯广袤无垠的荒漠上……
今夜将是一个暖和的夜,天上柔和地飘着温情脉脉的小雪。列车在会让站的一幢矮矮的长房前停靠片刻。房子的那几扇泻出灯光的小窗,像是一双双活生生的眼睛,从白雪皑皑的古老的松树林中向外张望。一辆机车铿锵有声地在铁轨上转动着车轮,从容不迫地从列车旁驶过,把十节货车挂到了列车上,然后鸣响两声悲切的汽笛,宣布一切就绪。汽笛声响亮地、抑扬有致地在这古木森森的地区相互呼应着,远远地扩散开去……
“马上就要到不祥之地啦!”在车厢通过台上,有个小市民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说,“马上就要爬三俄里的坡道,然后是一道长堤。看看也怕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出事故……”
我凝望着车站上的火光渐渐离我们远去,消失在密林中。“我,一个孤独的游子,究竟归属于什么样的地方?”我想道,“如今我们跟这片人烟稀少的森林还有什么共同之处?这荒凉的森林是辽阔的、无垠的,难道我能理解它的各种忧伤,难道我能有助于它?然而这个地方是美丽的,蕴藏着多少财富!周遭密密层层的树木是那样挺拔雄伟,它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打盹。夜深了,这是个温暖的一月之夜,空气中弥漫着娇嫩的新雪和绿油油的针叶的温馨、纯洁的气息!这遥远的地方多么惊心动魄呀!”
我望着前方,望着这条新路,只见阴郁的森林对这条路的敌意正在与时俱增。机车的车灯照亮了前方,路的两旁林立着黑压压的树木,使得这条路像是无尽的隧道。参天的古松在前方封住了路口,看来不肯放列车通过。然而列车是不会甘休的:它用深沉的、时断时续的喘息声打着均匀的节拍,犹如一条巨龙似的爬上坡去,而远处巨龙的头则在喷出红彤彤的火焰。火焰在机车车轮下边的铁轨上亮晃晃地颤动着,同时用闪烁的光凶相毕露地照亮着那条夹在松树间的阴郁的林荫道,松树全都默默不语,一动也不动。黑暗封锁住了林荫道,可列车却顽固地顺着它向前驰去。于是一道长长的乳白色的烟云,像彗星的尾巴,在林荫道的上空漂浮。烟中满是一粒粒的火星,而烟云的底端则被火焰的反光染成了血红色。
19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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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种头二等车各占一半的车厢。
(2)东正教节日,约在俄历三月中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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