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1 / 4)
短暂的假期过去了,很快就开学了。由于学校离家莫约十五六里山路,一个来回就得将近三个小时,所以一直以来大部分同学中午都不会回家,而是带上一盒饭菜,就在学校里吃。自从我开始上学以来,我就渐渐地从我的饭盒里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接连几年庄稼欠收,所以从最开始的顿顿大肉配一点素菜,到素菜点缀着一点儿小肉块儿,再到偶尔才会出现的肉末,最后到顿顿的白菜萝卜,但唯一不会断顿的就是辣椒酱和辣椒粑,我终于知道了阿公为啥要骂我是“败家子儿”了,也知道了上学是一件多么费钱一件事。我已经好久没有添置一件新衣服了,阿爹外出的时间也渐渐少了起来,家里做好的家具也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就过的越来越紧巴巴了起来,每次煮饭,阿妈总会在米饭中混入一大半的玉米面和野菜,做成的杂粮饭由于太粗糙吃的我腮帮子直疼,而且还不顶饱,吃得都堆到了嗓子眼儿,可一转眼又饿了。
开学没多久,就到了秋收的季节,本来应该的秋高气爽,可每天日头依旧高挂,如火如荼的炙烤着大地,一点儿也没有秋天的样子,地里的玉米叶子被烤的干脆焦黄,手一捏就成了粉末,营养不良的玉米棒子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似的,又小又丑,水田里裂开了蜘蛛网一样一条条可以放下手掌的裂缝,捏了捏少的可怜的谷穗儿,“瘪的,没粒儿。”阿公瓮声瓮气的说道,“几十年不遇的大旱嘞,今年得饿肚子咯。”看着阿公黑沉沉的额头上一条条蜿蜒起伏的沟壑,眉头紧紧地蹙成了一个“川”字,我也黯然了。
果然,打谷子那天,天刚刚蒙蒙亮,一家人就出了门,因为庄稼收成不好在庄稼人眼里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但当我们到了水田里,我们都愣住了,四周的水田里早已站好了一家家的人,简单儿低沉的招呼过后,就都心照不宣的接着干起了活,在压抑的沉默中,不时传来一声声重重的叹息,镰刀来来回回,几亩田里收成还不够全家人吃两个月,家中的顶梁柱们都在犯愁了,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接下来的日子的确很难过,饭盒里的内容越来越少和单调了,连常见的白菜土豆都成为了奢侈品,就更别说什么肉了,一直相伴的,就只有陈年老酸菜和腌萝卜,家里人的衣服却长得肥大宽松了起来,看着我面黄肌瘦的样子,一顿能吃下七八碗饭的阿爹忽然变得食欲不振了起来,就连阿妈和阿婆也在每吨吃饭的时候也将碗里星星点点的白米饭拣一大半给我,自己吃剩下难以下咽的粗粮,身体越来越不济的阿公也把用来做药引少的可怜的猪肚皮肉悄悄的埋在我的碗底,自己大口大口的喝剩下的苦药汤,可就算是这样,我每天依旧在饥饿的如影随形之下度过,看着蜿蜒起伏崎岖狭窄的山路,挎着重似千斤的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
旱灾肆虐的山寨中,饥饿横扫过后的人们依旧顽强的活着,尽管每天的炊烟看起来是那么的有气无力,但依旧按时升起,挖野菜,摘野果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整个村庄在烈日的照耀下,泛出了一种叫“坚强”的色彩。
教室,我用双手撑着下巴,肘部被粗糙的桌面硌的很疼,但我不敢放开,因为一旦放开,我的头就得不自主的垂下,整个课堂安静的有些让人不习惯,但我们似乎已经慢慢的习惯了,教室里空位越来越多,有的桌子上都有了厚厚的灰尘,只有老师那中气偏弱的声音在回荡着,我努力的听着老师所说的每一句话,我很累,因为,我很饿。
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笨拙而熟悉的动作的表达着因为打断了老师上课的歉意,我努力的使劲眨了眨眼,“阿爹!”
小路上,我抱着书包一路气喘吁吁的小跑着,因为这样,才能跟上阿爹宽大的步伐,看到阿爹铁一样的面孔,我知道出大事了。
“你阿公要走了。”阿爹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尽管我听不出其中的无尽沉重与悲伤。
“要走?去哪儿?”我有些茫然。
阿爹没回我的话,自顾自接着说道:“想嘱咐你几句话,一直没闭眼。”
“阿公!”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脚下大步如飞……
推开床边的阿妈和阿婆,我看见了阿公的无力的双眼忽然冒出了一丝光芒。
“福临乖孙儿……”声如蚊嗡。
“哎,哎,哎,阿公!我在这儿,在这儿……”我突然明白了死亡是怎么一回事,阿爹说的“走了”又是怎么一回事,那就是,离开,永远的离开!我哽咽了,双手紧紧握住阿公枯柴般的手,泪水一颗颗的砸了下去。
“乖孙儿……”
“哎,阿公!哎!”
“乖……”
“哎!在这儿,孙儿在这儿!”
看到阿公努力的张合着嘴,我急忙将耳朵凑到了阿公的嘴边。
气若游丝,“好好的……”话语突然中断,阿公闭上了双眼,手指却倔强的指着床头柜上放着的那碗米汤。
阿公走了,走的很安详,带走了对我的浓浓关爱,留下了无尽的悲痛与回忆,我知道他为什么指着那碗米汤,因为算的上是营养品的米汤,阿公想留给我喝,他一直在向这个家无私的奉献着自己的一切,而我就像一口底下燃着熊熊大火的锅,榨干了他的最后一滴油。
阿婆的眼睛浑浊的看不清东西了,我知道,是哭的。家里没办丧事儿,因为吃都成了问题,就别说办酒席了,阿爹自己钉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叫上隔壁邻家的几个劳力抬到了后山的崖洞里;阿爹的手一块青一块紫,是钉钉子时被斧头砸的,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我找到了一块方正光滑的木板,用尽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写上了阿公的名字,放到了堂屋的香案上。这些,就是目前这个家力所能及表达的哀悼了。当阳光照耀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时,白亮亮的反光照进了我眼睛里,我才知道,阿公,真的走了。
时间将悲伤冲淡,却不能将饥饿感冲淡。早上的阳光下,看着屋前的树影越来越短,直到露出了马路沿儿,我便知道,我已经迟到了,即使我从没有迟到过。但我一点一不慌张,因为我不打算去上学了,我得为这个家做点儿什么,挖野菜,摘野果什么的,只要减轻点儿负担就行,少一张干吃饭的嘴,多一双干活的手,和家人一起度过眼前的难关。这可能也是教室里空位的由来吧。
正当我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告诉阿爹时,阿爹就别着斧头走出门来。
“咋还不上学去?”阿爹将斧子往后挪了挪。
“我……我……我不想读书了!”我狠一咬牙,便说了出来。
“啥?”阿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读书了!”我很听话的就再说了一遍。
“格老子!”阿爹一下就将腰带上的斧子抽了出来,一手握住斧头,几步就跨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瞪着我用将近咆哮的声音怒吼道:“为啥?”
“我饿……”
话音未落,长长的斧柄不由分说的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没骨气的东西!”阿爹愤怒的抽打着我。
我一声不吭的硬挺着,连脚步都未曾移动过,可这无异于火上浇油,阿爹的斧柄在我身上有肉的地方结结实实的拍打着,短促有力。
“羞先人板板(解释:方言,一种骂人粗话,“先人板板”,祖宗的牌位;也就是让祖宗蒙羞的意思。),老子省吃俭用的供你读书,却供出了你这个没骨气的怂货,饿肚子就不读书啦?老子当年想读还没得读嘞!那年年馑,我和你阿公一天吃一个苞谷棒子也挺过来啦!”
“那阿公怎么饿死啦?”我被打痛了,慌不择言。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的我晕头转向。
“你饿不死!”阿爹几乎是从牙齿缝儿里挤出了这句话。
鼻血欢快的流了出来,我没擦,只是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带点儿甜。
“我想帮帮家里。”wwwcom
阿爹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老子还在呢,轮不到你顶梁!”
“可我……”
“没出息的东西!”阿爹一把将一个包向我砸来,砸的我向旁边侧了两步,“滚回你的学校去,要是到时考不上初中,老子把你几根骨头都打断!”
我挎上书包,抬头挺胸的向学校走去,微风轻拂,我显得有些意气风发,为什么?因为我听到一个承诺,一个男人的承诺,“你饿不死”,这,来自于我的阿爹,它使我懂得了什么叫男人的尊严。我像擦鼻涕一样的擦净了鼻血,脏脏的衣袖均匀的将它抹在了略显菜色的脸上,使得我脸色看起来显得有些红润,同时,我在心底,也埋下了一个承诺,一个对阿爹的承诺。
当放学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就像一台满是生锈齿轮的老机器,因耗尽了柴油而痛苦不堪的停了下来,我揉了揉如响雷般的肚子,朝着操场走去。
“福临哥。”
我一回头,是大胖。如今的大胖已经算不上是大胖了,瘦了好几圈的肚子早已撑不起裤腰了,用腰带勒了又勒,总算紧上了,可也将原来崩的紧紧的裤子勒成了百褶裙,但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胖看着还是比我们要壮实得多。
“干嘛?”我问。
大胖摇了摇手里的饭盒,笑道:“我们一起吃吧。”
我的心里立刻涌上一股暖流。“不行!”我很坚决的答道。
“为啥?”大胖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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