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私心(2 / 2)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果不其然遇到了好几次残兵的埋伏。
其中一次,恰逢李玄寂所率精锐部旅才刚结束两天一夜的连续奔波,疲倦不已,而那一队残兵,也有千余人,个个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活出一条命,也想砍下敌军主帅的头颅。
那是真正的马革裹尸、血溅沙场,伽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的情形。
可饶是这样危急的时候,李玄寂一点都不见紧张,一面沉着地指挥着手下,一面还能将伽罗护在身侧。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少年郎而已,就与今日的她一般大。
也不知是不是他一路的守护,已让充满戒备的她,有了一丝动摇,又或者,那时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下意识将他看作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必不可少的依靠,在那支忽然从暗处射出的箭矢飞速靠近时,她竟毫不犹豫地朝他扑了过去。
他被推得朝旁移开数寸,恰站在她的身后,那支箭堪堪擦着她右侧腰际过去,接着,深深扎入身后的沙土地里。
当时并不觉得多疼,只是热辣辣的一阵,等鲜血都渗出来,才慢慢感到痛苦。
“忘了,”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只抹了金创药,伤口愈合,便没再管过。”
其实,那时只是没想过这些罢了。
李玄寂的确吩咐军医给了她祛疤痕的药,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道小小的疤痕而已,藏在衣裳底下,没人会看见。
在那之前,其实没人会关心这样的小事,也许她父亲偶尔见她时,会说一两句关心的话,但那也只是浮于表面,一转头便忘了。
她总觉得李玄寂也是如此。
没想到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当时怎么会冲出来给王叔挡箭?”他粗糙的指腹仍在那细细的伤痕表面摩挲,引得她一阵轻颤,忍不住挺了挺腰,一边躲避,一边咯咯笑了两声。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见你受伤。”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其实连话都没有对李玄寂说过,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对着她说话,她从来不曾回答过。
起初,他以为她不会说汉话,后来,渐觉她能听懂他的话,便以为她是个小哑巴,一直到她被箭矢射伤,疼晕过去,再醒来后,才在迷糊中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这便是她当时下意识说出的话,因为长久没有开口,嗓子都有些疼,出口的声音更是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那时,她总觉得生病也好,受伤也罢,不会有什么人一直守在她的身旁,就连照顾她的侍女,也不过隔一阵去看她一眼而已。
那还是第一次,她从昏沉中醒来时,有人那么关切地守在身旁。
“傻孩子。”李玄寂又叹一声,握着她腰肢的双手朝上挪了挪。
伽罗深吸一口气,餍足地靠过去搂住他,一只手绕到他的背后,轻轻抚摸皮肤间的凹凸。
那也是伤痕,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比她腰间那不过两寸长的疤痕狰狞可怖得多,都是二十来岁前,在沙场上拼杀时留下的。
“王叔呢,这么多伤,一定很疼吧!”
他也是皇子出身,身上流着天家的血,只因生母卑微,不受中宗喜爱,便只能用这样搏命的方式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李玄寂笑了笑,看着她被晶莹的汗珠打湿的脸颊,偏头过去吻了吻,说:“早就不疼了。”
伽罗点头,浑身脱力地靠在他的胸前,双眼已渐要阖上。
“这便累了?”李玄寂含笑道。
“嗯?”伽罗不明所以地掀起眼皮,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被他猛地翻身压下。
“还早呢。”
……
书案边的灯烛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灯芯燃尽,噗呲灭了。
屋中重归黑暗。
伽罗实在累极了,连被李玄寂抱着起来擦身时,都懒得再掀眼皮。
模糊中,她又听到了李玄寂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存了私心。”
“留魏昭仪在昭仁寺,保她安然无虞,不光是因为许诺过她,更是因为我私心里希望,有一天,你会在那里知晓你想要的真相。”
听起来矛盾极了,一面不想告诉她,害怕真相太过残忍,让她受到伤害,一面又希望她知道这一切,看到他的好,从此不要再有那么深的误会。
伽罗动了动,眼皮仍旧紧闭,没有回答。
李玄寂没再说下去,本也只是趁着她要睡去的时候,将心里话说出来罢了,不用她有什么回应。
可是,片刻后,她却忽然开口。
“幸好王叔还有私心,否则,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等死后去了阴曹地府再知晓真相,我恐怕会恨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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