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臣服(1 / 3)
伽罗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夜半,她似乎醒了一回,也不知为何,睁眼迎来一片漆黑,她那微微发肿的眼眶里,便默默渗出两汪水意。
泪珠积聚着,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洇入脑袋下的枕巾中。
朦胧中,耳边传来一声温柔而无奈的叹息。
“傻孩子,别哭。”熟悉的宽厚手掌轻抚上她的脸颊,粗糙的拇指指腹将泪痕揉碎,“可不能留下病根。”
伽罗抽噎一声,费力地转动脑袋,让脸颊在那掌心间磨蹭两下,盖在被衾底下的手也摸索着伸出去。
“王叔,你抱抱我吧。”
李玄寂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让她尽量不要动弹,自己则轻手轻脚地侧卧到她身边,一边胳膊揽住她,与她依偎在一起。
“对不起,月奴,别难过。”他在她的额前亲了亲,那滚烫的感觉,一下让伽罗明白,他懂她的心意,知晓她的眼泪因何而来。
她又抽噎一声,紧搂住他的腰身,摇头,说:“不是王叔的错。”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为了想要的东西,总要有取舍,总有牺牲,既然她自己不愿成为被舍弃、被牺牲的那一个,便只有先下手为强,舍弃、牺牲别人。<
“我没后悔,只是一时还没习惯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已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她的人生,才不过短短十八载,却已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旁人要花费许多时日才能缓过来,她只需一两个时辰便好。
李玄寂没有说话,只在黑暗中静静拥住她,让她感到安心。
朦胧间,疲倦困意再度袭来时,她似乎听见他又在耳边低声说话。
“放心,会好好料理他的身后事。”
伽罗听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重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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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惊变过去,未流太多血,大权在握的人便换了一茬,宛如夜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埃,看似什么也没变却在一夜之间自秋入了冬。
宫里宫外的气氛也是如此。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暂由执失思摩接下,负责整个邺都的防卫,同时,协助三司,清理萧氏逆党余孽,皇宫大内的守卫,则由陈勇全权接下。
先太后的丧仪才过去不到两年,宫中便再次挂起满眼的白幡,不同的是,这一回,丧仪的规制更高。
李玄寂果然说到做到,一面命礼部、太常寺与内侍省加紧准备新君的登基大典,一面吩咐,李璟的丧仪不得有半点怠慢,陵寝更是要按既定的规制修筑。
如此风光郑重,已是给足了李璟体面,安抚住了许多忠心的老臣,也让从前与萧嵩往来密切的党羽们人人自危。
一连多日,宫里宫外,进出往来的人不断,守卫也在陈勇的安排下,变得格外森严。
伽罗才刚生产,不宜挪动,为了在朝臣们面前留个“好名声”,特意写了奏表,要往紫微宫为李璟守灵,再由李玄寂发话,令她不必忧心愧疚,更不要伤怀过度,身子要紧,还是留在上阳宫,到满了月份再回紫微宫不迟。
朝中自然还有几个只知守礼,不懂变通的老顽固,认为此举不妥,哪有夫君过世,为妻妾者独自歇息,不忙碌灵前的?
好在,大多臣子尚算明理,他们也忌惮李玄寂一家独大,将来扶那未曾满月的小儿登基,这位新封不久的贵妃就是太后小天子不能理事,太后多少要独当一面,才能让朝堂维持平衡。
谁也不想眼下就得罪新太后。
留在上阳宫休养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伽罗也的确累极了,连着在寝殿中不知白天黑夜地睡了数日,这才算缓过劲来。
她到底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歇下去,眼见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她请御医来好好把了脉,确定一切都好,方在鹊枝和雁回的服侍下,换上厚实而华丽的衣裳。
孩子被好好裹在襁褓中,两只耳朵捂在柔软的丝绸中,正无声地酣睡着。
伽罗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便伸手接过孩子,温柔地摸摸他的小脸蛋。
那是初生的肌肤,温热柔腻得不可思议,让人忍不住将动作放轻、再放轻,生怕弄疼了这小小的孩儿。
他已有了名字,是照李氏先祖所定字辈而起,单名一个“檀”字。
伽罗目光亲昵地注视着他,嘴角扬起,低声道:“再过一会儿,你便是天子了,这偌大的大邺江山,从此尽是你的。”
屋外,冷风骤起,阳光却极好。
她拢了拢脖颈间氅衣的皮毛,将孩子也小心地挡起来,这才走出寝殿,来到早已备好的马车边。
车前已站了一个人,绯色的官袍外,多罩了一层缟素,裹发的幞头更是换成了素白,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清俊脸庞衬得有几分清冷。
看到伽罗走近,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步,候在一旁的内侍自觉地退开,由着他亲自伸手替她打了车前的纱帷。
车前搁好了马杌,伽罗看他一眼,见他只面色冷清地低垂视线,既不与她对视,也不主动开口,似乎也没有要再搀她一把的意思,便也不理他,自己小心地护着孩子,由鹊枝托着胳膊,一级一级踏着马杌登车。
杜修仁站在车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纱帷后,顿了顿,在鹊枝询问的目光中,默默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晃晃悠悠朝着东面的紫微宫驶去。
伽罗歪着身靠在软垫上,也不瞧杜修仁,只是满眼温柔爱意地看着怀里安静酣睡的孩儿,口中还低低哼唱着轻快而悠扬的小调。
那是突厥草原上的小调,是她幼时独自在湖边行走时,从一位满脸沧桑的牧民妇人口中听来的小调。
那日,她走迷了路,日落时分,孤零零地坐在明镜似的湖边,不哭不闹,毫无声息,是一对上了年纪的牧民夫妇发现了她,一路赶着车将她送回王帐。
他们并不知晓她是可汗的女儿,只以为她是王庭的奴仆,路上,老汉在前面赶车,老妪便坐在木板上抱着她,也许是见她太过安静,明明还那么幼小,却半点没有活泼生气,那老妪便温柔地唱起了歌。
时至今日,伽罗早已不记得那老妪的样貌,只依稀记得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红发黑的皮肤,那一道道宛如纵横丘壑的皱纹,那编作粗长辫子的花白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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