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细雨拂尘(2 / 3)
谢知韫轻轻取下耳机,递还给陆子榆,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出了那句早已了然于心的话:
“子榆,近日衙署公务,是否格外辛劳?”
陆子榆接过耳机,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她抬起头,想再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不听使唤。
“还好,就是……有点累。”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调是工作让她累。
谢知韫看着她,没有再问,只是将茶几上那杯温热的牛奶递给她。
“子榆,此间并非衙署,”谢知韫的声音很轻,“倦了,便归来。”
对上她的眼,陆子榆怔住。
那目光,像月亮一样,清冷温柔,夜色中,一切分明,却还是选择静静照耀。
她垂下头,鼻头泛起酸涩,指尖在杯身无意识地摩挲。
热气模糊了镜片,杯中乳白的奶皮缓缓凝固。
“其实……我被……裁员了……公司降本增效……”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嘴角抽动了好久,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演技不太好吧,还以为都能瞒过你……”
陆子榆眼神飘向虚空,低声喃楠:“我明明有五年的工作经验……改了那么多的方案,画了那么多的图,跟了那么多项目……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价值,可为什么会沦为成本?我不明白……”
“……我明明很努力……我也不差啊……可他们说我贵,说我不稳定,问我会不会结婚,会不会生孩子……最后他们选了别人,就因为……那是客户的弟弟……”
“对不起知韫……我好像不该和你抱怨这些……这些情绪不该你来承受……我只是……不知道该和谁说了……”
谢知韫摇摇头,止住她的道歉,然后将手轻轻覆在她绷紧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缓抚过。
“子榆,何须道歉。我虽不懂你们的面试,但在我朝,寒门子弟纵有锦绣文章,若无荐举,终老不得第。女子纵通岐黄,亦不得列名太医署。”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眸低垂,眼中哀愁稍纵即逝:“我习医多年,却也只能在闺中消磨,给家中丫鬟小厮瞧些小毛病。”
“可这,是你的错吗?”她再抬眼时,目光清澈。
陆子榆摇头。
“既非你之过,何须以他人之尺,量己之长短?”
谢知韫的话像一场雨,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最深的焦虑,全部冲泻下来,化作一股汹涌的山洪,几乎要冲破她辛苦维持的堤坝。
陆子榆指尖微顿,杯中奶皮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
窗外月色清冷。她忽然忆起某个加班到月上中天的夜晚,雨丝斜织,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标和数据,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盯着它们,还是它们在鞭策着自己。
她紧紧抿着嘴唇,捏住杯子,试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住那快决堤的波澜。
哗——
陆子榆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也不想这样物化自己。但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还挺不错的人。”
她掏出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简历,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身职业装,笑得自信灿烂,却好像在讥讽此刻的狼狈。
“这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苦苦垒成的高塔。大厂、高薪,爸妈也一直为我开心和骄傲。虽然每天工作会很累、很闹心,但至少……每个月都能有一笔钱按时打进我的卡里,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觉得……我还可以……我还能解决很多事情……可现在,连这点稳定和价值都保不住了……”
谢知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待她说完,才柔声开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
“子榆,在我幼时,汴京城的上元灯会年年灯火璀璨,我亦愿岁岁如斯,大宋安宁。可世事无常,靖康之变,金人破城,我引以为傲的家宅、药典,一夕之间全成了灰烬……”
谢知韫递过纸巾,接着说:“世事如潮,起落无常,何来永恒之稳?你口中的那个大厂,或许就是曾经的汴京城。”
陆子榆抹了把眼泪,抽泣声渐小。
是啊,谢知韫作为汴京城的高门贵女,所拥有的富贵安稳是她现在根本比不上的。连那样的安稳在变化前都是如此脆弱,或许自己追求的安稳本就是个伪命题。
谢知韫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清澈透亮。
“子榆,你可知‘祸兮福之所倚’?”
陆子榆轻轻点头。
“我初至此地,那时只觉天崩地裂,前路茫然。但……直到与子榆相遇……方知绝处亦可逢生。”
“这次挫败,何不是上天予你脱离樊笼,另辟蹊径的机会?”谢知韫眼神坚定且温柔,“譬如行舟,水满则覆,空则能浮。清空过往,方能承载新生。”
她的眼眸,如静湖泛起微波,连同倒影在湖面的,陆子榆的影子,也漾起了涟漪。
一股清流,洗涤了陆子榆心里的焦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驱使着,她觉得有些脱力,额头轻轻抵在了谢知韫的肩上。
谢知韫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但并没有排斥。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没有移动,也没有推开,仿佛她单薄的肩膀生来便是为了让身边之人倚靠。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陆子榆靠得更舒适些。
发丝间清雅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子榆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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