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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少时纠葛(1 / 2)

师寒商莹润的指尖拈起那白玉茶杯,茶杯中水光潋滟,倒映出他二人脸庞,缓了许久,他才摇了摇头道:

“其实这陆鸿,平日里也算是刻苦,论才学策论,也当属得上是人中龙凤,虽比之你我和姜锦略输一筹,可若是潜心专研,假以时日,也必当有一番造化,只可惜······”

说到这里,师寒商有一些叹惋,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此人太急功近利了。”

闻言,盛郁离也沉默许久。

其实陆鸿此人,在两人少时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多大的存在,此人就如同浮云雾霭一般,默默无闻,时有所见,却从不留有深刻记忆。

盛郁离唯一一次记住陆鸿的名字,还是在他父亲噩耗传来之时,与之一同传来的陆副将的死讯。

不过说是“副将”,也不过是在死后才被追加的官职。只因这位“陆副将”,乃是当年战争之中,死去的第一位将军。

传言当年乃是这位“陆副将”求胜心切,违背主将命令,擅自带兵自险水而绕,非要去偷袭那敌将粮仓,不料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中了埋伏,满军皆亡。

“陆副将”死后,留下遗孀与一对儿子,陛下怜悯,这才将本没有资格进入国子监的陆鸿塞入了国子监。

而其兄长陆渊,则继承其父亲遗志入了军,拜于朝中另一位副将的麾下。

盛郁离和师寒商在练武场时,都曾与那陆渊打过一两次照面,觉着这人武功虽还行,却在人才济济的校场里实在算不上出众,故而未有留下什么印象。

这两个兄弟若当真比较起来,比起陆渊在武艺上的造诣,或许还是陆鸿在文学上的造诣,要更略胜一筹。

而当年陆鸿那事,他是亲眼所见,师寒商与姜锦一并查出陆鸿策论有异,呈报于姜太傅,太傅一怒之下,将陆鸿的甲级功名尽数作废,且罚禁闭三日并抄监规十遍。

顾念陆鸿乃是初犯,且年纪尚轻,正是沽名钓誉、爱惜脸面的时候,姜太傅本欲将此事暗自瞒下,师寒商也默而不言。

可偏生这陆鸿得知消息之后,难以接受,竟当即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之下,满面通红地冲入学堂,指着师寒商的鼻子,怒骂质问他为何要如此害自己,甚至还差点动起手来。

盛郁离永远记得那时的场景,师寒商身若惊鸿,陆鸿不是他的对手。

许是觉得吵嚷到了学堂内其他温书的学子,师寒商没有当场因陆鸿的无理取闹发怒,直接钳制住对方双手扔出堂外。

一双凤眸冷冷睨下,望着滚下台阶的少年狼狈不堪的少年神情淡漠,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

少年师寒商一袭白衣,迎风伫立于台阶之上,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投机取巧、徇私舞弊,陆鸿,人可无能,不可不正,今日不是我将你揪出,日后乡试、会试、殿试,也定会有人查出不端,降罪与你!”

“待到了那时,就绝非紧闭罚抄这般简单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像今日这般来找人兴师问罪吗?!想想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吧!”

“你若要恨我,大可随你恨去,但我今日只告诉你一句话:害人,终害己!”

那时的陆鸿沾了满身泥土,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惊诧与余怒,似被师寒商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给说的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或是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下大错,一时哑口无言,他紧咬着嘴唇,望着师寒商浑身颤抖不止······

而师寒商却迎光而站,周身皆被盈上一层暖光,本就如霜雪般的皮肤被照的更加透彻,衬得满脸泥土被隐在阴影下的的陆鸿,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黯淡无光。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这几个人永远高高在上,而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般,永远在泥潭中辗转匍匐,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陆鸿最讨厌的,便是师寒商那副自认悲悯的嘴脸!

盛郁离记得,那时的陆鸿愤怒地望着师寒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师寒商,你又凭什么在这高高在上?!你言我心术不正,可你自己又冰清玉洁到哪里去?!”

“若无姜太傅心软,霍将军慈怜,太子与长公主为你们在天子面前美言,你何来的华屋可住,锦服可衣?!何来的悉心教导,何来的知书达理?!你当与我们一样,永远埋身于阴霾,永远抬不起头!”

“你不也是靠着你父亲遗荣,靠着兄长媚上谄下,才能走到至今?!”

“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没有一个好爹好哥哥,没有名师教导,可好歹有何后果,是好是坏,我都自己承担!你呢?师寒商!你永远只敢躲在你父兄之后,永远只敢倚仗在他们的荫蔽之下!你又有何能耐来教训我?!

师寒商闻言却没有生气,只是眸光冷厉了几分,冷声对陆鸿道:“我有何能耐?至少不会为一己私欲擅自窃取他人功名。”

“陆鸿,若你当真不服,大可在三年后的科举上,与我一较高下。”

“到那时再看看你我······到底是不是一路货色。”

说罢,师寒商拂袖而去,只留下满面通红的陆鸿,不知是被羞辱的难堪,还是心虚的惭愧。

其实当时的师寒商并不明白,仅仅是一场考核,为何陆鸿要冒着被逐出书院的风险,做出如此自毁声誉之事?

再后来,陆鸿所做之事在国子监传开,旁人见到他难免窃窃私语几句,姜太傅虽没有言及要将他赶出学堂,可陆鸿自知颜面扫地,每日惶恐度日,再难静心投身学问,果不其然,一朝春闱举行,陆鸿最终榜上无名。

从那之后,师寒商便再未怎么听到过陆鸿的名字了,他整日被琐事缠身,也逐渐将这件小事抛掷脑后,再未想起。

直到几年之后,陆鸿终于考中探花,被封了个七品小官,后来又立了几次大功,竟短短几年便升到了礼部尚书之位,其晋升速度,无不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他快,还有比他更快的,有师寒商和盛郁离这两个“珠玉”在前,众人也只当是这陆鸿也是天赋过人,外加鸿运加身,命好罢了。

师寒商虽也曾怀疑过陆鸿的晋升之速,只是当时正值朝中动荡之时,新帝登基,争议不断,便也没有了心思去每日观察一个闲杂人等,再加之陆鸿成年后,性格似乎沉稳了许多,不再如少时急躁,也不曾犯过何大错,师寒商便随他去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一切,怕是没那么简单。

聊及此事,房间内的气氛,忽然变的有些凝重,安静许久,师寒商却忽而道:“盛郁离,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

是会庆幸少了个宿敌?还是会心无波澜,觉得不过日升月落、生死如常,一切乃是天命所为?

师寒商其实也不想突然这么矫情煽情,只是自从有孕之后,他的情绪一向不太受他控制,此时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了。

覆水难收,现在再想打圆场也已经晚了。

果不其然,盛郁离闻言,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有些慌张,又有些无措,半晌,他才皱了一双剑眉道:“干嘛突然问这个?”

师寒商:“······”

师寒商琉璃眸光轻微闪动,这一次却没有垂眸,而是静静望向了面前这个与他纠葛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

若是换作从前,哪怕有人将刀子架到师寒商的颈侧,他也绝不会在死对头面前示软,这于他这般好胜心强之人面前,与死无异,甚至可能比死还可怕。从前他也从未想过死亡之事,他自负还年轻力强,从不相信命运摆布。

可如今,天意弄人,他一介男子,却身怀有孕,孩子的父亲,还是他原本最不愿有所瓜葛之人,直到如今,他才恍惚感觉到“世事无常”这四个字。

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朝中想要他性命之人,绝不止陆鸿一人,而是许许多多,数不胜数,有人在明面上对他咬牙切齿,亦有人在暗地里对他摩拳擦掌,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犯错。

一朝行将踏错,换来的,就可能是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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