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反复（1 / 2）

翌日黄昏,凝晖阁外，郑云川姗姗而来，在偏厅等候时,他有些忐忑不安。

郑鹤衣很快出来了,梳着简约的锥髻，藕丝衫配素罗裙，面上脂粉未施,但光彩照人。

他心下纳罕，却不敢多想,连忙上前拜见。

“阿兄不必客气，快快请坐。”她上前虚扶了一把,飘逸的袖角蕴着清冽的冷香，令人神为之清。

“不知贵妃急召微臣,所为何事？”郑云川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郑鹤衣在上首落座,于氏和喓喓侍立两侧，宫人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郑云川谢过,轻轻坐下后,依旧不敢抬头。

郑鹤衣看了于氏一眼，于氏会意,带着喓喓退了出去,阁门轻轻阖上。

“阿兄,”她的声音软下来，“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谨。”

郑云川这才抬起头,忍不住仔细端详着她，也就半个月不见，但她却和上回判若两人。不仅气血充盈，就连眉眼间长久笼罩的郁气和病气也荡然无存。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眸光清亮，依稀间竟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郑云川心头一紧，他约莫能猜出几分缘由。

那日在静云轩，江王不顾体统，当众向她表明心迹时，他几乎能看到一束光照在了她身上。更遑论之后的和离与承诺，对她而言和续命丹差不多。

可这样背德的情事，是时所难容的，李绛岂会善罢甘休？当一切破灭之际，她又当情何以堪？他不自觉垂下眼帘，心中百感交集。

“阿兄，”郑鹤衣的目光平静如水，“你可想过……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郑云川沉默片刻，摇头道：“微臣不知。”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往深里想。

李绛的两个弟弟都筹备着就藩事宜，但江王却毫无动静，反倒打着祭奠先帝的幌子，四处联络旧臣，别说李绛原本就是眼里揉不得沙的人，纵使他宽厚仁德，怕是也该寝食难安了。

古来君夺臣妻屡见不鲜，可臣夺君妻，却如天方夜谭。那并非名不见经传的后宫内眷，而是本朝皇长子之母，家世显赫的堂堂贵妃。除非能推翻新帝，取而代之，否则别无他法。

可李绛是毫无争议的皇位继承人，这一点即便反对他的人也得承认，江王但凡有一丝理智，就不该去挑衅他的权威……

“阿兄，你看看这个。”郑鹤衣不知何时到了身边，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接过。

翻开一看，却是一份将作监呈上的奏报——关于新修宫殿的筹划，殿名拟作“清思殿”，位于太液池南岸偏东，左银台门内。南北长七十六丈，东西宽十丈，台基高筑，白玉为阶，殿身面阔七间，进深六间。规模如此宏大，却并不居于中轴线上，正纳闷之际，便听到郑鹤衣幽幽的叹息。

“他登基这么久了，就连太后也按制移居慈恩殿，可我身为贵妃，却始终居于偏阁，他并不是忘了，而是打算等将作监筹划妥当，等先帝丧期过后，就可以名正言顺为我修一座冷宫。”

郑云川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此话……当真？”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要对江王下手了，是不是？”

郑云川颊边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紧咬着后槽牙不肯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夜夜在紫宸殿侍膳，他偶尔会得意忘形说漏嘴。”

郑云川顿觉无比尴尬，只得别过脸去。

“阿兄，你究竟查到什么了？”她忍不住追问道。

这是机密，他自不肯说。

窗外日影偏移，余晖落在她裙边，泛起炫目的白光，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时，看到她整个人都似乎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像……想象中的幽魂。

他心头蓦地一悸，又想起骊山行宫那个华丽的人偶娃娃，和荐福寺枯木槁灰般的行尸走肉。眼眶一下子便湿润了，他知道谁能让她活，谁能让她生不如死。

“小鸾，”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痛苦而颤抖，“你不要再逼我了。”

心底的天平不动声色地移动，可却不敢表露出半分。

郑鹤衣看着他面上的无奈和眼底的挣扎，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阿兄，”她轻声说，“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他迫不及待道，除了背叛他的君王，别的任何事他都能满口答应。

“他要对江王下手，我拦不住。”她面上的笑意消失了，大眼睛里水雾迷茫，语声哀婉道：“郑家会做他的刀，这也在情理之中。”

她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但我求你——”她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若真有那一日，求你设法，保他一命。”

郑云川浑身震颤，下意识想要抽回头。

但她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泪流满面道：“就算是为了我，阿兄，求你了，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郑云川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愤怒和哀伤像虫蚁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想要甩开她的纠缠，但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而她看上去轻若鸿毛，又虚如云霞，仿佛挥之即散，让他根本狠不下心。

“放开……”他压下胸

中的波涛，厉声呵斥道。

“不……”她无助地仰着头，执拗地重复道：“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好不好？让他走吧，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在荐福寺时，她被仇恨和痛苦冲昏了头脑，生出了想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的恶念。

她以为他抛弃了他，她以为他痛恨着他，而她不甘心就此永诀，这才会想要将他拖入泥淖。

可最后却发现，其实他早就在深渊里等着她。

他不会抛弃她，也不会痛恨他，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她以为失去的，永远都与她同在，她以为得不到的，一直都在等着她。

然后云破日出，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