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断肠(1 / 2)
听到这句话,郑鹤衣眼前不由得阵阵发黑。
她见面就提萧六娘,知道她的小名,且对阿兄了如指掌,还是长安人氏,难道……
她对生母的印象早就模糊不堪,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往那里想。
就在她双手无力滑落,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时,老妇的声音转为凄厉,“老身是六娘身边的春华,当年陪她一同离开了郑家……她并未与人私奔,这一切都是阴谋。”
春华?这名字何其耳熟?
可母亲掌家多年,身边的婢媪那么多,她如何能一一对应上?
“什么阴谋?我阿娘人呢?她究竟在哪里?为何不回来看我?我找不到她,她难道还找不到我吗?”她激愤焦灼,哑着嗓子嘶喊道。虽对即将揭露的真相无比惶恐,可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退缩,只得咬牙迎头而上。
年迈的春华潸然泪下,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郑鹤衣的手臂,神色间是刻骨的怨恨和不平。
“六娘性烈如火,宁折不弯,她在郑家主持中馈,相夫教子,从无半点过错,所以她想不通,一向恩爱的丈夫为何突然背叛?她更容不下他带回来的妖娆狐媚子。老匹夫多年来和她在外人面前扮恩爱夫妻,从不拈花惹草,对她予取予求,长安多少年轻男女都拿他们当楷模?可人到中年,他却突然暴露本性,非要将那个年轻貌美的胡姬纳为妾室。六娘怒火中烧,不惜与他拔剑相向,可再怎么闹都难消心头之恨,她冲动之下,竟亲手笞死了胡姬……一尸两命,惨不忍睹。”
老妇说到这里,也不禁有些动容。
郑鹤衣想起了郑云裳,不禁有些后怕,如果得知她怀孕那日,她去找的是她而不是李绛,以她当时的悲愤和恨意,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所以她们就活该经历这些不幸吗?如果将来她也有女儿……
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小腹,可房事再频繁,他的愿望再热切,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事已至此,六娘也知夫妻缘尽,但老匹夫不愿做恶人,说什么都不肯和离。而主母打死婢妾再寻常不过,他自也无法用这个理由休妻。六娘便进宫哭求皇太后做主,宫中调解无果,只得同意她的请求。老匹夫明面上同意和离,暗地里却命人跟踪。六娘性情豁达,不拘小节,在市井中也交游甚广。她并未因婚姻不幸就一蹶不振,而是决定离开长安,去遥远的西域闯荡。正好有个胡商要回去采办,她便请求结伴同行,并兴奋地打点行装。表面看上去潇洒,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当时老匹夫官运亨通,前途无量,萧家舍不得断了这门亲,可六娘不听劝阻,这意味着她将无处可去,留在长安只会拖累你们兄妹。她本想先去敦煌游历散心,然后再做打算,而那胡商在西域有家室,两人之间绝无苟且!但老匹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定六娘存心报复他,故意败坏郑家门风,想让他沦为天下笑柄……”
郑鹤衣听得心惊肉跳,不好的预感将她包围,她不由得浑身僵硬,唇色发白。喓喓满脸不忍,俯下身轻轻抱住她安抚。
“男人总觉得自己风流天经地义,却无法容忍妻子的半点韵事,哪怕是前妻。这一切都是阴谋,六娘根本没去西域,我们离开长安不过百里,就遭遇了一群穷凶极恶的盗匪,他们招式狠辣,训练有素,分明是军中好手。“即便时隔多年,回忆起当初的遭遇,老妇仍心有余悸,不自觉往郑鹤衣身边靠了过来,咬牙切齿道:”马车滚落深谷,那胡商当场毙命,六娘……六娘也奄奄一息,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嘱咐我若有命回去,一定要向大郎示警,她怕那老匹夫丧心病狂,会对你们下手……我本以为,她会传话大郎为她报仇,可她……她说这或许是她的报应,悔不该残杀有孕的胡姬……”
老妇说着泣不成声,而郑鹤衣则两眼发直,面如金纸,喓喓吓坏了,急忙大声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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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伤的春华不敢久留,唯恐追兵寻来,又怕野兽来袭,只得用斗篷将萧六娘的尸体草草裹住,随后便挣扎着寻找出路。
她拖着断腿爬了很久很久,濒死之际路过的猎户所救,虽捡回一条命,但彻底成了残废。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婢女,也没什么见识和谋略,别说为旧主伸冤,怕是一露头就会被灭口。
而彼时的长安事情已成定局,到处都在风传萧六娘抛夫弃子跟胡商私奔去了西域,而郑晓许是为了扳回颜面,火速续娶了萧六娘的表妹,寡居的韦氏。萧家也对外宣称,已和不肖女恩断义绝。<
无助的春华不知所措,只得扮作乞婆在城外徘徊,试图寻找入城的机会。
可巧一日有队人马浩浩荡荡出城,她坐在高处土丘上张望,竟看到了脸色阴沉的郑云岫,而他怀里赫然坐着幼小的妹妹。
她急忙向人打听,得知某位高官即将前往辽东赴任,随行出了从属还有流放的罪臣家眷等,因此人数众多,车马喧嚣。
春华灵机一动,便潜伏在草丛中跟随,好在步行者多,因此队伍走的并不快,天黑后便扎下营寨,因此她沿着官道尾随,虽精疲力尽,却还是赶在天亮前追上了。
巡守的士卒以为是乞婆行窃,见她靠近便举刀驱赶,她连忙说自己和郑家大郎是旧相识,请他代为通传,大郎必有重谢。
郑云岫家世虽好,但从不仗势欺人,且心胸开阔,豪爽仗义,因此底层兵卒对他印象不错。又都知道他家中变故,对他既同情又佩服,即使没有酬谢,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听说有个双腿残废的中年乞婆想见自己时,郑云岫颇不以为然,因为他不可能认识,但当士卒把几枚串在一起的钱币递给他时,他却神色大变。
那是萧六娘出嫁时特铸的,用以赏玩的金银花钱,刻着吉祥纹样和祝福字眼,子女幼时当做压胜钱佩戴。
他猜到母亲可能出事了,急忙奔去见那所谓乞婆,认出她竟是母亲身边的春华时,当即心就凉了半截。
待从春华口中得知母亲的遭遇时,他一刻钟也等不了,立刻催促她带路,要亲自去寻访。
但春华却坚决不许他去,因为他的随从许多都是郑家仆从,难保不会有郑骁的眼线。而且那边地势险峻,想要找到坠崖处绝非三五日能成。
郑骁连相守近二十年的枕边人都下得去毒手,何况忤逆的儿子?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和倔强忤逆的长子比起来,也许留在身边的次子更合心意。况且他已经续弦,将来兴许还会再得贵子。
而她最担心的,是郑云岫身为人子,在大过天的礼教下和父亲抗衡,无异于飞蛾扑火,因此万万不能让郑骁对他起疑。
郑云岫也明白了她的顾虑,便强忍悲愤和怒火,遣了两名可靠的心腹,跟着春华昼伏夜出,去秘密搜寻母亲遗孤。
这一去便是月余,等到追上来时,队伍已经进入晋州境内。
由于遗骸不便携带,所以他们只带来了萧六娘的骨灰,郑云岫接到后肝肠寸断,可一想到年幼无依的妹妹,还有深陷在恶父与继母手中的弟弟,只得振作精神,以图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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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该记得一只黄杨木匣子吧?尺许见方,角上包着牛皮,用青铜锁扣锁着的……”
寂静的禅房中,老妇的声音像转动的生锈门枢,郑鹤衣脑中轰然炸开,不觉深吸了口气。
尘封的记忆碎片中,的确有一口小木箱。某天突然出现在他们的住处,依稀记得阿兄用黄绸包着,扎营后总要放在最高处。她曾好奇地想摸摸,却被他罕见地厉声喝止,眼看她快
要吓哭了,又抱起她百般安抚。
那口箱子陪伴了他们数年,直到他终于有所成就,可以安定下来才消失。她只当是公文印信等机密物,因此并未起疑。
她也依稀记得,离开长安的第一夜,他们好像是住在一座驿馆。没了熟悉的卧室和温柔的婢媪,她感到难以适从不敢入睡,非要阿兄抱着拍哄。
可早上醒来时,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她本能地克制住了恐惧,没有苦喊出声,因怕他觉得自己不够勇敢,要将她送回长安。
母亲走了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她看着便觉得害怕,又因为处处和新入门的继母作对,愈发使得父亲恼怒。纵然家里还有次兄,可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且他已经开始像坏人服软示好了,她不要和叛徒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等啊等,好在没一会儿阿兄就回来了。她不由得欢呼雀跃,扑过去跳到了他怀里,问他为何不打招呼就走了?他说有急事要去处理,见她睡得香就没敢吵醒。她把脸贴在他面颊时,感觉到一片湿痕,有些纳闷地问他是不是哭了?他一听就笑了,说没睡好,困得直达呵欠,所以才流了眼泪。
想睡觉的时候确实会打呵欠,一打呵欠就不由自主流泪,这个她是知道的。
因听到外边一片忙乱,她便知道要开拔了,于是想下来穿鞋子。但他却不肯放,反而把她高高抱在怀里很久,最后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之类。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当时只觉得奇怪。
他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却要背负无法言说的仇恨,带着母亲的骨灰和幼小的妹妹四处辗转,他心里该有多苦多累?这是她永远也无从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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