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2)
语罢,谢春盈顺着他的动作蹲下身,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抹去他眼尾的那抹零星湿意,她的掌心温度冰凉,他不经意间掉落的眼泪却滚烫。
浅紫色的衣袖轻柔地擦过脸颊,裹挟着一丝微凉的软。
寒风吹起她乌黑如瀑的发丝,秦砚景低低垂着眼睫,出于本能地将半边脸放进她的掌心蹭了蹭。
只有在谢晏语面前,自己才不用苦心经营地伪装,不用假装任何事都在掌控之中,不用时时刻刻唇边都挂着笑。
秦砚景缓缓抬眸,忽闪的长睫微垂,神态中难得露出显然易见的依赖和脆弱之意:“晏语,是我本末倒置了吗?我做错了吗……可我该怎么做?”
我不应该无视他们的苦难,不应该视若无睹,应该对他们伸出援手吗?
回答他的不是一句简单的是或否。
就着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谢春盈默不作声地看了秦砚景许久,那位世人眼中有些不近人情、甚至称得上是生人勿近的永安郡主在此刻和他靠得很近,连额头都快要抵在一起。
这是谢春盈给予他的特殊对待,普天之下只有他可以拥有这份殊荣。
“子渊,从幼时起,每日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个时辰都在学习如何做一位合格称职的大梁皇后。”
“所有你会的东西,我也分毫不差的悉数学过,那些书册上枯燥乏味,许多人一辈子触碰不到的边疆军情军务、地方春秋税收,所有你知道的,我也都清楚。”<
她一边慢慢说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如方才那般按住了秦砚景的肩膀。
谢春盈掀起眼帘看向他,她一贯喜怒不形于色,从来都将自己的情绪掩饰
得很好,没有让对方发觉她面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和淡漠的眸光,接着轻声问道:“我知道民生经济的沉疴痛病早已积重难返,我知道朝中世家及其官僚体系贪污腐败,我想要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想要吏治清明而民有所依……我想要的事情有很多。子渊,你问我你应该如何做,那我又该怎么做呢?”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才懂得了这些,我痛恨土地兼并、痛恨胥吏贪腐、痛恨地方苛捐重负,我想要以我之力修改一切世上不合理的规则和律法,让社稷清明,百姓安定。可是然后呢?接下来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去落实、去完成呢?”
“子渊,若没有你,你知道我现在应该站在哪里吗?”
她手上的力气不算大,并未使什么狠劲去压制他,也没有直截了当告诉秦砚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侧,在周遭一片寂静中发出一种清脆悦耳的响声。
谢春盈的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羞辱或是冒犯的意味,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让秦砚景一瞬间瞳孔骤缩,喉头发紧。
是啊,若没有他,谢晏语应该站在哪儿?
十二岁那年,女师在学堂问起君王社稷与百姓三者之间的利害关系。
坐在底下的众人捧着书卷互看几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心知肚明地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却没有人想违心回答这种送命的问题。
于是那时作为永安郡主的谢春盈被点名起身,她垂眼放下书卷,语气淡淡道:“自古以来,唯有君明方可政兴,政兴方可人和,社稷君王需次于百姓,此乃礼法自然,无论何种境地,天下万事应以民需为先。”
学堂内霎时物议如沸,满座喧闹犹如浪潮般来势汹汹。她明晃晃地把最不能说的话说了出来,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十分大逆不道。
这个君主专制皇权凌驾万物的时代,有几人敢挺身而出道一句封建皇朝的缔造者其实轻如鸿毛,实则上不如社稷,下不如百姓。
女师目光复杂地看了她许久:“若来日你因这番话被人口诛笔伐,被人千刀万剐,又该如何?”
谢春盈抬眼:“虽九死其犹未悔。”
但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被人口口相传,最后名扬长安,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长安第一贵女。
谢家族中的适龄女子有很多,但唯有谢春盈在其中脱颖而出,她走到这个位置,依靠的不仅是父亲谢悬身为云锦将军平定边陲战功赫赫,还有她自己极为出色敏感的政治天赋以及对朝局时况的独到见解。
谢悬可以有很多个女儿。
但这世间只得一个独一无二的谢春盈。
她应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而不是在他面前听他无休止地发疯。
“抱歉……晏语。”回过神来,秦砚景竟有些哽咽到说不出话:“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本末倒置,是我连累了你。”
谢春盈捧住他的脸道:“你我之间,不论对错,更勿谈牵连与拖累。子渊,你若真的明白我为你放弃了什么,就放手去做从前不愿做不敢做的事,不要让血浓于水的亲情成为你登向那个位置的累赘,他们都应该成为你向上走的垫脚石,成为你攀天路的登云梯。”
见他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犹豫之色,谢春盈压下纷乱心绪,扶他站起身。
前面她将好话坏话都说得足够多,先是表明宁可违背家训也会为他赴汤蹈火的决心,又冷下脸斥责他,告诉他为什么争不过秦书的症结所在,最后再暗示他应该以何种手段去和秦书争。
多么完美且逻辑通顺的一套说辞,这是玩弄人心见效最快的方式,不光要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还要让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永远会站在他这一边。
这场在秦砚景心里不知何时燃起的大火烧得越来越旺,而谢春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往里面添了一根不起眼的柴而已,低声道:“七殿下是他的左膀右臂,地下赌场被毁的事她和罗少卿都有份,所以你想杀了她,毁去他的羽翼是吗?你想拉拢温家,想试探温家对立储的态度,我来帮你好不好?子渊,你和郁霖在计划什么,包括你的想法,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都会帮你。”
“十日后,冬狩开始,陛下和文武百官皆会出行,父亲也在其中,皇室宗亲和那些世家子弟随侍,来往之人众多,到那时便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机会。”
她的话轻而易举就能勾起他最深最重的卑劣心:“就像上元节的那场宫宴一样,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公主,她在不在席间,或者说什么时候消失的,根本没人会在意。”
“若她的死讯传出来,整个宫中除了她的母妃和三殿下以外,恐怕也只有……”谢春盈话音一顿,还是隐去了那个名字:“只有他们会伤心。”
“子渊,动手吧。”
“……”
“……”
呼啸而过的寒风扑面吹来,拂动她紫色的衣摆,吹得簌簌翻飞,此处是东边的风口,秦砚景离开后,侍女才从假山后走出。
谢春盈却好似浑然不觉般站在原地,她浅淡如水的目光落在那张石案上,落在方才压在茶壶下、秦砚景拿走的那封信上。
他留给了自己一封信。
是他原本要给温子瑜的那封。
“千夏。”
“我在,小姐。”
“去把信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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