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2)
至于为什么要用诡异这个词来形容,在温嘉懿眼里,她是在说实话,尽管这些实话总是一针见血且难听逆耳,但其实她没有任何说错的地方。
所以温嘉懿总是猜不透谢春盈沉默的这两秒在想什么。
是后悔?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难以捉摸情绪。
可无论怎么说,谢春盈总不会是在权衡利弊,总不会是在思考以秦砚景的个人能力,若完完全全脱离她的帮助究竟能不能走上那个位置。
这实在太过荒谬。
因为不管是谁,就连生育教养他的母亲谢宁都无比清楚地知道,她的好儿子秦砚景自出生起就资质平庸难堪大用,一旦坐上龙椅就只有德不配位四个字。
一阵温和、裹挟着暖意的风透过长窗缝隙迎面吹来,轻轻卷起少女鬓边散落的几缕乌黑碎发,谢春盈没有说话,她低低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
“……”
别无选择吗?
或许是吧。
过往无数个瞬间,谢春盈都是这样告诉自己。
为了给困在宫中的姑母报仇,为了向天下人昭雪那段被尘封的旧事,为了让黎民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云锦将军,谁才是为他们不顾一切浴血厮杀的人。
就像温嘉懿说的那样,既然父亲选择将秦书送上皇位,那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秦砚景。
这么多年一晃而逝,时过境迁,谢春盈已经忘记当年她主动靠近拉住秦砚景的手时,是不是真的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厌恶他,那么恨他。
谢春盈只记得自己厌烦他对人对事的愚蠢和天真,讨厌他明明生在皇室却总是将那些不值钱的血缘亲情放在第一位,秦砚景站在很高的起点,却拥有不该属于他的宽容大度,又喜欢将自己包装得冷硬尖锐。
只记得谢府庭院中那棵伫立了数十年的海棠枝杈太枝繁叶茂,粉白色、能掐出水的花瓣太多,风吹雨打散落在地上时叫人看着实在心烦意乱。
只记得当年她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梳着漂亮干净的发髻,刻意整理好仪容姿态,面带笑意地看向屋檐下躲雨的秦砚景时,对方逃也似的避开视线,始终轻颤着不敢回握的指尖。
看吧,轻轻拉一下手就上钩了,稍微给点好脸色就不敢和她对视,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谢春盈自认,她的记性并不是很好,但很多有关于秦砚景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仍旧历历在目。
她永远记得承平十一年,幽州德阳县,六月大旱,赤地千里。
那场久旱后的甘霖如神迹般破空而降,干涸的田垄霎时泛起湿润泥腥的气味,所有与官差对抗殴打的农户们瞬间松懈了神情,纷纷在抹去眼泪田野间振臂高呼。
密密麻麻的雨点拍打在脸上,明明锋利尖锐的触感像刀割一样钝痛,他们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只是一味称颂皇子亲临、幸得感动上苍垂怜,所以带来了赐福天下的祥瑞之雨,让贫苦卑贱的人也同被恩泽。
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有沙哑的笑声,农户们匍匐在地不住叩首磕头,一遍遍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些场面话。
倾盆大雨落下的那一刻,与李守生共同辛苦耕种的农户们似乎都已经喜笑颜开,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饥饿和苦痛,仿佛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会有什么不满。
只有他不同。
只有李守生被执法办事的官吏毫不留情地踢翻了仅剩的收成,对他拳打脚踢,说他以次充好。
于是他佝偻着脊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寸寸龟裂的土地回家,草草安葬了早已饿死在家中的老父。
这世道不公或公平吗?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贫瘠荒芜的乡野间满目萧瑟,瘪塌的箩筐底部簌簌落着几粒干瘪的小麦种子,乍眼望去了无生机,但若被人细心慷慨播撒出去,等到来年秋季也一定是盛大的丰收景象。
“……”
“……”
数日之后,因为受到李守生最后那几句话的启发,秦砚景发觉这场旱情事态远非地方官吏奏报那般轻描淡写。
幽州德阳县这片土地的干涸程度,远比账册上“三月滴雨未下”的寥寥数语还要惨烈百倍。
这个只要手中掌权,便能将死人说活的世界,为功名利禄而官官相护、知情不报的无耻之徒比比皆是。
念书时,秦砚景早就在往届奏疏的先例中见惯了这些地方官员龌龊肮脏的手段,他短暂的犹豫几日,还是没有听那名随从的话抛下德阳县的百姓。
纵使幽州刺史与当时势头鼎盛的郁国公有旧,他也没有弃他们于不顾。
他最终还是提笔写了奏疏,将这些腌臜事一字不落的递给了皇帝。
而那些呈上去的疏文
之中,被秦砚景反复提及的正是地方官员瞒报灾情、贪墨赈款的桩桩罪证。
只是宫外的消息沿级层层递进,最终信纸落在谢悬手里时,他默不作声地尽数扣下了秦砚景上表的奏疏。
望着案头早已凉透的茶盏,那时毫不知情的秦砚景坐在椅子上出神很久,百忙之中,他分出一缕思绪想,或许是当初他的沉默让李守生误以为自己要放弃他,放弃德阳县的百姓。
这件事他不该踌躇再三,是他做得不对。
于是他缓缓搁笔,秦砚景的嗓音微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之意,侧首对手下人吩咐:“以我的名义划出一笔银子,替那位农户将他死去的父亲好好安葬。”
顿了顿,他似是想到什么,又道:“我听说那农户的家中还有个女儿,便也顺道一起将她安置好吧。”
其实作为一位不食人间疾苦的皇子,秦砚景已经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极限,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而正是因为谢春盈知道那边旱灾一事背后的所有真相,她才会如此恨铁不成钢。
这些话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永远要对她摆出这样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那天清谈会结束散场,谢春盈冒着回府后被父亲责罚斥骂的风险也要来见他一面,她想听的不是秦砚景对她装傻充愣,不是他故作冷硬地说自己就是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地方官员对农户压榨剥削的各种手段,不知道幽州德阳县六月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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