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 / 3)
曲水流觞环绕着亭台楼阁,芙蓉园中红梅开得正盛,在寒风里透出一股清冽的冷香。
高台之上,秦砚景和秦莞分别端坐在谢宁身侧,京中的世家大族往下依次排列,衣袂相叠间,尊卑秩序一目了然。
大梁朝的清谈会依旧还是谈玄论道的清谈会,只是各氏族之间阶级分明了许多,除去原本的三大世家以外,这些年裴家式微,那些不算特别有头脸的世族在其中并没有出风头的机会,多数人是想以此机会结识别家公子贵女。
素箩眼帘轻垂,举止妥帖地伴在温子瑜身边侍奉酒水,这个位置临近裴家的席位,她趁倒酒的间隙俯身与他窃声耳语。
温子瑜闻言微微偏过头扫去一眼,发现裴家的席位上还是空无一人,那位一直对外宣称自己体弱多病的裴世子似乎并未到场。
在场之人不光是裴家,连谢家的席位也还空着。
过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惴惴不安地拽住衣摆一角:“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郁霖不会趁机杀了我吧?”
素箩温声安抚道:“不会的。”
温子瑜放心地松了口气。
清泉在青石间蜿蜒,席上流水声潺潺。
秦莞率先起身,身侧的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提起宽大的裙摆和披风,她缓步走到谢宁身前站定,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道:“母后,这第一轮议题,不如就由儿臣来打头阵,让儿臣先来辩一辩?”
女官跪坐在一旁记录着,谢宁笑了笑,抬手将秦莞鬓侧的几缕发丝拢至耳后,看向她柔声道:“正好,我也想考校考校你的学问近来有没有长进,又岂有不应之理?”
第一轮定下的议题是才性四本。
这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辩论议题,通常代指关于“才”与“性”关系的四种不同观点。
即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
得到允准,秦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慢悠悠地饮了口茶,掀起眼皮看向秦明月,不紧不慢地抬手一指点了她:“才性四本,不知七妹可愿与我一辩这个议题?”
话音落地,台下众人随即各怀鬼胎地互看几眼。
这两位殿下积怨已深早就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两人对彼此恨之入骨,方才还在园中起了不小的冲突,闹得人尽皆知。
这般情景下,秦莞点名要和她辩论,看来是存心要让对方难堪。
闻声,秦明月神情轻轻一怔。
旁人不知道,这或许是十几年以来,秦莞对她说话最和缓、态度最和煦的一次,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冰凉的指节,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抬眼看向秦莞。
灼热的目光
在刹那间猝不及防交接,秦明月未曾料到对方也在高处不偏不倚地看她,一贯淡然自若的脸色微变。
她强行移开视线,知道自己入席的时间不久,此番算是在劫难逃,只得站起身道:“五姐实在过谦,明月自知才疏学浅,更遑论指教二字。”
秦莞见她这副面色苍白的模样,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七妹向来天资聪颖,有此一言,才是过谦。”
两人之间没有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反而客客气气地说起场面话,更是让台下人深觉十分诡异,秦砚景放下杯盏,眼神微冷,侧目看了秦莞一眼,后者却像没看见似的置若罔闻。
“既如此,那便由我来起头吧。”秦明月话音顿了顿,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观点:“明月以为,才性当一体同源,不可分割离析。人的本性善恶与道德修养决定其才情才能,换而言之,有其心性者,一定境况下也必有其才,二者本质相同,相互驱动,又互相体现。”
“古往今来,无论何时何地,做人做事应当德才相济,为家国鞠躬尽瘁,为天下死而后已。人之本性数以千万计,或为利欲所惑、失其本心,或沉湎酒色、醉生梦死。唯贤者能守其本心不移,于纷扰中自持本真,方可堪当大任。故其性成就其才,是为才性同也。”
她对这个议题的叙述并不难懂,首先抛出才性一体的中心观点,接着由此对外衍生,人拥有的本性有很多,包括善恶辞让、恻隐悲悯之心。
有些人宦海沉浮失去了本心,而有些人则不慕容利,依旧静守己心,这一部分德才相济的人被称作贤者,最终也都做了与其本性相符的事,为天下计,为生民计。
此言却正中秦莞下怀,她哼笑一声,抓住漏洞反驳道:“七妹所言甚是,只是不知在你的定义中,究竟什么样品格的人才有资格称之为贤者?你又应该用何种方法确定所谓的贤者心性是真心还是假意?”
“才性之间有何必然联系吗?世人多擅伪装,才情心性此等虚浮难论之事,自是不如明面上施展出的才华能力一目了然,且这世上才性不相匹之人十有八九,若仅以才性需相济而武断定论何为贤者,是否有失偏颇?”
“那么我也有一事,想请教五姐。”秦莞没有直接阐述自己的观点,秦明月却知道她想说什么,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若依五姐所言,才性不应混为一谈,应分离来看,那么将军征战沙场得胜归来,是为有才,有才者是否该依制受万民敬仰?”
秦莞不假思索:“这是自然。”
这段话在议题中貌似显得有些突兀,席间原本热烈的讨论声静了几分,皇后垂落的眸光中忽然掠过一丝森然的冷冽,握住杯盏的手微不可查地顿在原地。
只一瞬间,她便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指腹摩挲着杯沿,与身边人从容举杯。
秦明月却面不改色道:“有才,且无需经过心性的考验,便可有机会受万民敬仰。五姐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倘若将军只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一己私欲而不顾手下将士死活,又该如何?”
秦莞微微蹙眉道:“将军为安定家国流血拼命,既如此,又岂能在乎其麾下贩夫走卒的死活,即便他们是为功名利禄本心不纯,可到底为后方之人冲锋陷阵。功绩与本心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君子论迹,从不论心。”<
她终于一脚踩进她设好的陷阱,秦明月垂下眼笑了笑,仿佛那位不顾手下将士死活的将军只是她随口一提的例子:“方才五姐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明月斗胆问一句,若贤者的心性只是伪装出来的表象,那么伪装一辈子,是否也就成了真正的贤者?”
她的话如同惊雷般掷地有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别人所思所想我无从置喙,难以改变,但我偏要仰不愧于天,也要俯不怍于人,倘若二者不可得兼,我也偏要勉强。”
满座寂静,只余下一片沉寂,秦莞没有出声,秦明月抬眸望向她,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缓缓开口:“五姐方才问我,什么样的人才算贤者。”
她眸光定定地注视她,一字一句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这样品格的人,便是我心中的贤者。”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半晌过后,秦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最终侧身朝谢宁的方向行了一礼:“七妹大获全胜,儿臣输了,心服口服。”
她今日穿了一身嫣红的锦袍,像裹着雪的红梅般张扬耀眼,在清透的雪光下泛出细腻的光泽:“能与七妹畅谈一番,是我之幸。”
“五姐实在过谦,明月亦受益良多。”
“七妹不必妄自菲薄,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
闻言,秦明月唇角近乎无懈可击的笑容骤然僵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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