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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 / 3)

康华顶层是专供vip的病房,这里环境优美设施齐全,医疗人员全部都是顶尖的专家,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生命快到尽头的阔人们,昂贵的进口仪器维持着他们朽木般的生命,从廊头到廊尾是死沉沉的寂静。消毒水的味道挤塞在每一个空气分子之间,黎承玺总不喜欢闻这个味道,消毒水和酒精总让他想起病毒、伤口和死亡,心和胃都隐隐颤疼。

黎承玺小时候总爱乱吃东西,又不好好穿衣服,有过几次食物中毒和高烧的经历,他每次生病,都会被爸妈送到康华的顶层,叫家里的老女佣照顾他,他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不知道为什么隔壁病房的孩子就有家长陪,他给家里打电话,佣人说先生在忙,他说我想妈妈,对面说夫人在参加晚宴。

那次之后,黎承玺变成了再也没有生过病的健康的孩子。他不喜欢充满消毒水的走廊,不喜欢纯白的床单,不喜欢空荡荡的天花板,不喜欢床头柜上叫不来爸妈的电话机。

黎承玺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顶的分贝测试仪闪着鲜绿的“0”。他耷拉着头,手随意搁置在岔开的两腿间,像医院随处可见的落寞的患者家属。

“怎么坐在这里?”何宗存拿着病历单从走廊那头遥遥走过来,从一打资料里抽出一张爱克斯光片。

“他无大碍,骨折需要静养。”何宗存抽出一张血检单,“他的各项数据是比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好很多了,体重也有上涨,但仍是亏空。都是他爱人了,你平时多注意他的饮食呀。”

“嗯。”黎承玺没有抬头,闷闷地应一声,几秒后才接收到何宗存话里的信息,“他平时吃很多的,他很爱吃东西。”

“可能是消化吸收功能有障碍,或者饮食结构不够健康。”何宗存低头在纸上记下几道,“我给他开几副调理肠胃的药,要长期吃。”

“嗯,”黎承玺还是闷闷道,“多谢。”

“顺便说一下,我推测他可能有心理疾病,这方面我不太懂,有时间的话带他去咨询一下。不要讳疾忌医,也不要觉得心理问题只是小事。”

黎承玺呆呆地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

何宗存无奈地看着面前沮丧的败犬,手拿一沓资料重重往他身上拍:“还有你,治疗你胃的医生跟我告状,说你很久没有复诊也没有拿药了,到时候犯胃病又要在那里哭天喊地。”

“宗哥,我没有空,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好忙的,好不容易抽出一天空闲带他出来玩,还弄成这样。”

何宗存看他这样,心里一软,也没有再说什么,轻叹一声,手搭在黎承玺的右肩肩头。

“你进去看看他吧,把话都说清楚,没事的。你可能不敢确定,他自己也不敢承认,你们当局者迷,但我看得出来,陈生是爱你的。”

黎承玺听到这句,才抬起头,凌乱的额发下是一双疲惫的眼,里面各自装着一粒光,他看着何宗存,问:“真的吗?”

“你等吧,他迟早会告诉你。”

何宗存不动声色避开黎承玺投来的目光,他承接不住那种沉船之人对浮木一般的希冀,太沉重,也太渺茫。

但那一句话空穴来风,陈嘉铭对死去的周家明有着难以释怀的执念,他不会做优柔寡断的摇摆,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来报仇雪恨,应该是坚决而干脆的,他的恨和爱都带有锋利的棱角,但黎承玺是其中唯一模糊的一处,而这种不清不楚,本身就代表着爱了。

什么能让殉道者在扑火前的刹那驻足,留下多余一瞥呢?火堆旁无数双的眼睛里,有一双属于他的爱人。

他还不舍地留恋着黎承玺的温度,所以何宗存敢对黎承玺说他爱他。陈嘉铭这种人的爱,就算只得到几分,那也是极其珍贵的。

何宗存敲了敲病房的门,为黎承玺打开,轻声对他说:“去吧。”

黎承玺走进病房,天光已暗,房间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被拉上,只从一道关不严的缝隙中漏出路灯的白光,照在陈嘉铭惨白的侧脸上,厚厚的被子下,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静谧,无声,让黎承玺感到心抖。但他又很喜欢陈嘉铭的睡颜,是柔软的,乖巧的,好像能捧在手心里养护的

黎承玺看见陈嘉铭的睫毛微微发颤,知道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

陈嘉铭的睡眠很浅,这是黎承玺跟他同床共枕之后发现的,一声乌鸦的叫,一声遥远的犬吠,甚至是黎承玺翻身时手臂压上他胸膛,他都会突然从梦中惊醒,黎承玺要抱着他睡,他才能稍微觉得安稳点,这导致陈嘉铭每天一早醒来,先感受到的永远是压在他身上的,黎承玺沉重的身躯。

黎承玺轻手轻脚地抬起椅子,搬到陈嘉铭的床头坐下,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只拿过床头果盘里的苹果和水果刀,为陈嘉铭削果。刀片刮在苹果上,沙沙的分离果皮和果肉。他的左肩一动就发疼,拿着苹果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颤,果皮被削断成一截一截的,掉落在地板上,果皮像是一道道伤口,青色的地方是皮下淤积的血块。

他肩上的伤让原本很简单的动作变得困难。黎承玺尽力削出一个并不好看的苹果,他又用刀切了两片插在苹果顶上,做出一个丑得扭曲的兔子。

陈嘉铭从半眯着的眼缝中看他手里的苹果。

“黎承玺。”冷不防叫他一声。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黎承玺,因为珍贵和亲昵,黎承玺格外喜欢他这么叫。

“哎,我在。”黎承玺见他醒了,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果刀,起身去查看他的面色,因为慌乱,把椅子撞得发出几道锐利的响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疼吗?冷不冷?”

“没事。”陈嘉铭双手撑着床,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坐起来,黎承玺脱掉自己的羊绒外套,披在陈嘉铭身上,为他系上前两颗扣子。

“给我看你的伤口。”

“不用了吧,又不是什么重伤,我凃点药就好了。”

“黎承玺。”严肃而不容反驳的一声。

黎承玺受不住陈嘉铭这样叫他,太像生气的妻子对丈夫发难,如果他是一名合格的妻管严,那么接下来必须按照妻子所说的去做。

于是黎承玺收了声,脱掉毛衣,解开衬衫上的扣子,露出左肩上的纱布。

陈嘉铭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像一粒万里而来的雪轻轻地飘落在冻裂的脸颊,先是轻微的痛,然后是无边的酥痒,雪被体温化成水,浸入胸口,心脏变得湿润。

“疼不疼?”

黎承玺摇摇头:“不疼。”

陈嘉铭看着渗出血渍的厚纱布,指间微微发力,随即听到对方痛得嘶一声。

“撒谎。”

“好吧。”黎承玺抓住陈嘉铭的手,贴在自己离左肩不远的心脏上,“我好疼,疼得快死掉了,宗哥给我取子弹,取到一半麻药失效,我真的疼得要哭了。你快点安慰我,我很疼,很委屈,很伤心。”

陈嘉铭的手掌感受着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展现着面前的人如此鲜活。陈嘉铭突然想到人们说掌纹写着每个人的命运,此刻他的掌心贴着黎承玺的生命源,是否这样足够久,他们也能换得一个共伴余生的命数。

感受到他体温因失血而较平常略低,陈嘉铭默默调高了病房里的温度。

随后凑到他身前,在他的伤口上落下一个吻,纱布的纤维和他嘴唇上因干裂而起的死皮勾扯,微微刺痛。他忽然想起自己开枪时,子弹穿过黎承玺肩膀的瞬间,是否也是这种纤维撕裂的触感?

他们用不同方式在对方身上留下洞穿的伤口,又试图用吻填补,尽管这可能是徒劳。

吻这个动作真奇妙,明明只是嘴唇相抵,竟能把爱意无声地倾泻得淋漓尽致,大概因为嘴是人体唯一外露的进出口,爱可以通过嘴来排出,像发声和呕吐,难抑的,真心的,生理性的。

“还疼吗?”陈嘉铭给他的伤口一个吻,掌心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出胸腔,像握在手里的精力旺盛的雏鸟,“你的心跳得好快。”

“不疼了,”黎承玺捧起陈嘉铭的脸,拇指在他已经结痂了的伤口上摩挲,俯下身去回应他一个同样的慰藉和道歉,嘴唇碰在脸上,他的吻更温热,“不疼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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