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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1 / 2)

陈嘉铭盯着那张商店结账处摆卖的圣诞贺卡,那个优雅端正的“邱”字单脚直立在卡片右下方,一个音乐剧的开场芭蕾演员,一个傲慢而带有玩心的落款,一个冬日悲喜剧的小小注脚。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松开掌心,那枚小小的银耳环落入他的衣袋,像雨点落在草地上那样无声无息。

在他感到少许安定的一刹那把他旧疤处新长出的粉白皮肤扒开,翻出内里早已腐烂化脓的污血和死肉,这是邱仲庭最喜欢在他身上玩的把戏之一。

他不会让陈嘉铭痊愈,陈嘉铭也不肯放过自己。

陈嘉铭抬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圆镜,一张遗传了他母亲美貌的脸,他那个像苔藓一样在各种男人身上寄生了大半辈子的阿妈,在肮脏逼仄的九号妓寮里病死,给陈嘉铭留下的遗产只有半碗没有叉烧的叉烧粉,和过分漂亮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脸。

邱仲庭见他的第一面,就对当时七岁的他说:“你和你妈一样,有辗转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中间并让他们为你着迷的魅力,但你不会幸终,也不会有人真的爱你,就像你妈一样。”

邱仲庭的诅咒束缚住陈嘉铭,他为此做了十余年草菅人命、麻木不仁的恶鬼,他出生入死手起刀落,把血污和枪药涂满全身,不让任何人看轻自己,他怕自己落得一个和他阿妈一样的下场。

直到他遇到周家明,他以为邱仲庭的诅咒失效了,有人会爱自己。

镜中人的左耳上,挂着一个失色发黑的银耳环。他兜里的那枚,原本是在周家明的左耳上的。他告诉陈嘉铭,左耳离心脏最近,所以一对耳环,他们各自拿了一只,挂在左耳。

右耳上,是一颗钻石耳钉,钻石切割精细,用料上乘,灯光落在其上,折射出五彩的光。那是昨天晚上黎承玺虔诚进献给他的,是他留在他身上的标记,是无声的占有宣言。黎承玺说你把银耳环取下来,换我这个好不好。陈嘉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拿起耳钉,硬生生扎穿右耳的耳垂,血管被银针刺破,血滴争先恐后地顺着陈嘉铭的侧脸流下,和泪痕交叠。黎承玺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但最终将话如数咽下,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吻去血珠,说别这样好不好。

看着镜中人的脸,陈嘉铭想这是否意味着他纠缠在两个男人之间。

邱仲庭的诅咒灵验了。他不会善终的。

陈嘉铭悲哀地对镜中人投以怜悯,镜中人也报以同样的怜惜,陈嘉铭想到教堂里用雕花黄铜裱起的圣母垂泪相。

他一直固执地以为七年前的那一天,死在一起的是两个人。那怎么会有其中一个逝者,和另外一个幸福的活人在一起呢?

默然,没有人给他回答。

在黎承玺下楼之前,陈嘉铭把那张来自邱仲庭的贺卡和包裹一同销毁,然后上厨房照例给黎承玺准备早餐。

在热油里打入一个鸡蛋,蛋液和油发生反应,滋滋作响,底下透明色的蛋白渐渐凝固泛白,上方的蛋黄还是液体状,陈嘉铭用锅铲一鼓作气把煎蛋翻过来,蛋白边缘翘起褐色的焦边。

黎承玺在这个时候从背后抱住他,毛衣袖子卷起,麦色的小臂环绕陈嘉铭的腰身,将他不紧不松地困在自己怀里。黎承玺不打理自己的头发的时候,那几戳头发会顽固地向四面八方乱翘,乱糟糟的头埋进陈嘉铭的颈窝,深吸一口,陈嘉铭昨天洗澡用的是他的沐浴露,染上了他的味道,脖颈的肌肤上是亲吻留下的淤青和情难自抑的咬痕,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印记,黎承玺的占有欲得到巨大满足,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些。

“早晨,黎太。”黎承玺埋在他颈处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含含糊糊,“咁贤惠㗎,黎生好福气。”

“黎生不要这么叫我。”陈嘉铭淡淡把煎好的鸡蛋铲起,完好地落入白瓷盘中,陈嘉铭用剩下地热油重新开始煎培根,“黎太太另有其人。”

“昨天晚上你不是这么说的,今天大早上就在这里呷飞醋。你不安心,我们现在就去结婚好不好,我吃完早饭就给我妈妈和姐姐打电话。”黎承玺的手从他衣服下摆探入,摸他柔滑的小腹,手指勾勒着两侧的马甲线,感受他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我昨晚什么都没说。”陈嘉铭把黎承玺的手扯出来,拉好毛衣。

“我叫你老婆你应了的,你不能一下床就翻脸不认账,你的心好坏,你伤到我了。”黎承玺假意呜呜咽咽,用犬牙叼住陈嘉铭后颈的嫩肉,放在齿间轻轻地磨咬,“那我叫你什么?宝宝?bb?亲爱的?陈陈猫?”

“随你。”陈嘉铭给培根翻面,待它有七成熟了,问黎承玺,“黑椒还是番茄沙司?”

“黑椒。”黎承玺放过那块被他折磨泛红的后颈肉,微微踮脚把下巴搭在陈嘉铭头上,亲他的发顶,“陈陈猫,我真的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老婆,嘉铭,好爱你,我每天起床都要说好爱你给你听,说到我们都八九十岁,我肯定比你先痴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看到你就说老婆我好爱你好爱你,说到你烦了要掐死我,死前我也要说好爱你好爱你。我死了也要每天给你托梦说好爱你,五个道士来都镇不住,你别想摆脱我。”

陈嘉铭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拖着这个人形挂件走到面包机前取出烤好的面包,摆在盘子里。

“苹果酱还是黄油?”

“黄油。”

陈嘉铭又拖着这个大挂件去橱柜上拿黄油罐子。

“陈陈猫,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陈嘉铭用小刀把黄油抹到面包片上,夹出培根和煎蛋放在一起,端起盘子,面无表情地说:“吃饭了黎生。”

“回答我,好不好,我问你那么多次,都得不到你的回复。”黎承玺有点委屈,陈嘉铭没有跟他正式告白,也没有郑重确认关系,他们只是接了吻,然后滚到一起,黎承玺昨晚问过他很多次,但他都避而不谈。

黎承玺不知道槲寄生下那句话和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嘉铭不肯说爱,却和他做了亲密的事。

“黎生,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爱不了人。”

陈嘉铭决计不对黎承玺说爱,这样就还不算他和两个男人纠缠,就不算他背叛了周家明和自己。

如果在为爱的人复仇的路上爱上了仇人的孙子,陈嘉铭死后要下地狱,受到千唾万骂,还要被生生锯开,一半归周家明,一半归黎承玺,因为他不忠贞,生前爱过两个男人。

陈嘉铭怕自己死后被锯成两半,所以他不承认对黎承玺的爱,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天意觉察。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黎承玺急了,起身抓住陈嘉铭的手腕,“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说可以吻你的话?我们是在谈恋爱吗?我是你什么人?”

“黎生,这些不重要。”陈嘉铭用空出的那只手往两人的杯子里倒牛奶,不以为意,“反正我就在你身边,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我不爱你,但你好爱我,也可以做成未婚夫妻,做成恋人,做成情人,做成会上床的主仆,只是一个名称,实质都是我们住在一起,我给你料理日常起居,给你送饭,接你下班。你每月付我薪水,给我取一堆昵称,说好爱我的话,亲我,咬我,吻我,偶尔上床。这样的关系,你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嘉铭摆好叉子和餐盘:“好了,吃饭吧。”

黎承玺眉头皱着看向陈嘉铭,他略微下垂的眼睛里有点点水光流转,很可怜,陈嘉铭想到那条被自己养大又被自己杀死的小狗,它想从陈嘉铭手里讨取食物的时候,也是这么泪汪汪地看着他,所以自己才会把巧克力喂给他。

“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到开心吗?”

开心吗?开心的。黎承玺此人,出身好,样貌好,性格好,头脑也绝对说不上笨,恒华集团的唯一太子爷,顺风顺水一辈子,家庭也算得上温馨,他是奢华温室里长出的精英,这样的身世养成了他自由洒脱同时又执着坚毅的性格。他爱一个人是诚挚的,倾尽所有的,纯粹到几乎有点痴傻的。他从层层叠叠的幸福中茁壮生长,又把这种天赋的幸福捧给他爱的人。

被黎承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陈嘉铭生于肮脏不堪的妓寮,在血污和淤泥里挣扎半生,不人不鬼地从地狱爬到世间,仇恨、冷漠、自我厌弃,直到他从黎承玺身上感受到爱意,才在一团血肉上重新长出皮肤,将他包裹成人型。

他有了知觉,有了感情,有了除复仇外的欲望,他会和黎承玺三更半夜在扶梯上说漫无边际的下辈子,会为黎承玺与他心底最恐惧的邱仲庭对峙,会坏心眼地给黎承玺吃很辣的鱼蛋,会在生病时在他怀里安睡,会一起牵手选购圣诞树,然后共同装饰,会在槲寄生下接吻,会甘愿在夜晚把自己交给他。

陈嘉铭如实回答:“开心的。”

开心的。

“……那就好。”黎承玺放开他的手腕,坐到餐桌前,低头用刀叉切开培根,沉默不语。

陈嘉铭在自己身边能开心就好。什么关系不重要,只要能和陈嘉铭在一起,亲他,吻他,一起散步遛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裹一张毛毯,两个人都开心,那和相爱之人也没什么差别。

黎承玺想通了,他抬头,以一种尽可能显得落寞的神态看着陈嘉铭,问:“我可以叫你老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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