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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1 / 2)

陈嘉铭在邱宅中软禁。

说来也讽刺,这个他生母幻想了一辈子的地方,她做梦都在此中当四房太太的庄园,埋葬了她一切奢望、天真、和爱欲的豪宅,最终让她的儿子住进来了,

不是以邱家九少的身份,而是邱仲庭亲手捕捉回来的逃犯。

陈嘉铭住在了西边庭院最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那天,邱仲庭亲自把他引到房间里,笑着对他说这座庭院一直闲置着,本来等着有朝一日他父亲迎四太太入门,安排在西院住,却始终没有等来这一天。陈嘉铭住在这,也算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地方,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邱仲庭虚情假意地宽慰道:“你母亲看到你有今天,她的在天之灵会好得意的。”

陈嘉铭听罢,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不言不语。

邱仲庭也没有太在意他刻意冷淡的态度,一笑置之,阖上门,留给陈嘉铭他自己的空间。

房间被人提前仔细打扫过,窗明几净,干净得有些刻意,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陈设只有寥寥几样,显得宽敞。墙面是淡雅的米白色,墙角立着一个深色木质衣橱,柜门紧闭,被擦拭锃亮,似乎还有抹布留下的水痕。床头仅放着一盏米黄色陶瓷台灯,窗边摆放着一张小书桌,空空荡荡。

天蓝色窗帘后是一块顶天立地的落地窗,陈嘉铭走上帘,拉去窗帘,掀开窗,微凉的风裹挟着庄园草木气味涌入,他低头向下望,看到了修剪整齐的绿茵草坪,和覆盖其上的蜿蜒石板小径与各式盆栽。

一如阿梅像一位见多识广的先知告诉他的那样,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

陈嘉铭目光上移,远处别院的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邱荣德子女缘浅,九个儿女里只剩下两个,一个邱仲庭,一个陈嘉铭,其他子女面上说是因病因灾而死,不知道真相为何,没有人敢去挖究邱家的往事。

邱仲庭在邱荣德死后就把其他两位太太驱出到其他宅子里,没几年,二人相继去世。几年前,邱仲庭的生母也因病身亡。再加上邱仲庭至今无妻无子,偌大整个邱宅,竟只有他一位主人。

陈嘉铭住进来后,勉强算是有两个。

但从每日过来给他送餐的仆人们的话中推测,东院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和邱仲庭住在一起。

仆人们话里话外不敢透露他的名字,只说是“东院那位要用早餐了”或“邱生身边那位今日点名要吃”,甚至他们对着邱仲庭称呼他,也是说“那位”。

陈嘉铭起先没注意,后面听得多了,心里有些起疑,再微微一想,应该说的是姜书齐。

邱仲庭身边经常跟着的只有他,就算不是站在邱仲庭身边,也必定是藏在某个能看到邱仲庭的角落中。

如果陈嘉铭的感知没出差错,那他能断定姜书齐还经常暗中监视他,不知道是邱仲庭的旨意,还是他自己好奇陈嘉铭。

房间里一张床,一张小书桌,除此之外就是墙角立着的那个原木衣橱了,很大,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

陈嘉铭走到衣橱前,打开。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满腔的灰尘,陈嘉铭难抑地低声咳嗽几下,挥走面前的大片灰尘。待尘埃落定,开膛破肚的衣橱落落大方地朝陈嘉铭展现它的五脏六腑。

里面了西装、衬衫、毛衣甚至贴身的内搭,按照颜色和季节整齐分类堆叠,陈嘉铭取出几件衣服,抖平,明显看出不是邱仲庭的尺寸,反而与陈嘉铭身形完全一致。

除衣服外,抽屉里还堆满了领带、手表、饰品等物,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按照陈嘉铭的喜好准备,不如说是邱仲庭觉得陈嘉铭适合的物品,是他心中想让陈嘉铭成为的样子。

邱仲庭从不把它们送给陈嘉铭,他也许偶尔会来到这里,抚摸这些空荡荡的衣服,抚摸一个由布料构成的、绝对服从他指令的“阿九”。

可惜,阿九已经被陈嘉铭杀死了,就在那场三个人的对峙中。

陈嘉铭默哀着走离柜前,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这个可怜的、可恨的、一生都在追寻成为人的方法的怪物,被作为独立个体的陈嘉铭扼杀,抢回剩下半个灵魂。

陈嘉铭悄声走到房间的门前,猝不及防地压下把手,拉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姜书齐和他面面厮觑。

对方脸上那张镇定自若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隙,从中流露出半分尴尬,但他很快收敛神色,朝陈嘉铭颔首道:“陈生,你好。”

陈嘉铭没有揭露他监视他的事情,只是接过招呼,同他说:“你好,进来吧。”

姜书齐抬脚,随着陈嘉铭的脚步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陈嘉铭帮他指出破绽,“你的呼吸声有些太重了,我听得很清楚。你可以练习一下屏息。”

姜书齐点了点头,虚心接受前辈的指导。

他带姜书齐走到衣柜旁,把整整齐齐堆叠着的衣服饰品都摆在他眼前,微不可闻地侧头,用余光把姜书齐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

“邱仲庭应该没有带你看过这个。”

姜书齐不明所以:“衣服?”

“这些东西都是邱仲庭按照我的喜好和尺寸定制的。”陈嘉铭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却悄然暗示着姜书齐联想,“我猜,其中的几件衣服,你也拥有同款。”

姜书齐面色一白,强装镇定,目光在衣橱中一扫而过,果然看见了几件款式和颜色都十分熟悉的毛衣。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牙齿抵住下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抽,微微蜷起。

陈嘉铭看他的反应,心里确定了八九分。

话只用说这两句便够了,无论姜书齐怎么去理解这一柜子的衣服,陈嘉铭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他紧紧凝视着姜书齐的眼睛。不同于陈嘉铭的琥珀色,姜书齐的眼眸是一颗半苦过黏的太妃糖,里面装着的灵魂也截然不同,一个生来情感淡漠麻木,习惯回避一切爱的可能,另一个则是过于缺爱,把自己对爱的需求全数代偿性地寄托在邱仲庭的身上,因此不惜刻板地学习别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把自己粉饰涂抹得丧失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奢望着邱仲庭能够用赞赏得意的眼神看向自己。

他对爱过于偏执,注定不会背叛邱仲庭,但随着陈嘉铭的归来,他对自己人格在邱仲庭心里能够占有一席之地的渴望愈发占据上风。

这个渴爱的年轻人会不择手段地让邱仲庭记住他。陈嘉铭利用了这一点。

只要他还想在邱仲庭眼中是独一无二、刻苦铭心的,他就必须考虑陈嘉铭之前向他提出的提议。

陈嘉铭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用一双慈悲的眼看向他,姜书齐的瞳孔微微紧缩,连带着那个蜷缩的、弱小的灵魂一起发颤。

他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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