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2)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大道。
“之前我吩咐下去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都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好了。”驾驶位上的人答道,他堪堪顿了一秒,语气中夹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有些好奇,您为什么要帮他铲除他的仇人。”
“我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宽容了。”邱仲庭闭着眼,语气平淡,却让人能从中听出威慑,那是对对方试图探究自己内心的行为的不满,“做好你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就别问。”
对方识趣地闭嘴,车子沉默地直行。
邱仲庭微微抬起眼皮,看向驾驶座上那个有幸得陈嘉铭三分样貌四分神态的人,他抿平嘴角时的侧脸是他全身上下最有资格做替代品的地方,邱仲庭微不可闻地叹出淤积在心肺里的浊气。
“除了我和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都该死。”邱仲庭云淡风轻地给人判下生死,“事情的真相理应由他自己慢慢发觉,不该是任何人告诉他的。姓刘的那个医生已经觉察到当年那件事里有我的痕迹,不能让他和阿九讲上话。”
并且,陈嘉铭那些不堪回首的以往,那些深重的仇恨,那些永刻心底的痛苦,那些所有在阴暗潮湿的老楼角落里生长的苔藓,都应只由邱仲庭主导、目睹、放任,他和陈嘉铭共享陈嘉铭生来的一切秘密,陈嘉铭吸纳了其中痛苦,他便以痛苦的陈嘉铭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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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玺把沉睡的陈嘉铭抱到床上,用一床厚实的被子盖着,给他掖好被角,吩咐服务生端来一杯热水和一碗加盐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黎承玺静静坐在床沿,手心捧着他睡梦中依然疲惫的脸。
“辛苦了。”他用拇指把陈嘉铭无意识皱起的眉毛轻轻抚平,又抚过他有些干裂的、失了血色的嘴唇,“早知道这样就把你放在家里了。”
陈嘉铭下意识往被窝深处钻,用厚厚的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咛,然后就是绵长而有规律的轻鼾,仿佛温暖而安心的睡眠环境让他往更酣甜的梦乡里深陷。
黎承玺把被子往下扒了一些,好让他不至于缺氧,然后起身,轻轻阖上房门。
门锁合上的那一刹那,床上那双眼睛猛地睁开,多年来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他对一切陌生环境保持高度警觉和戒备,尽管再疲倦,也只是保持短时间的浅眠。
关上门,黎承玺无来由地想起邱仲庭走之前那个晦涩不清的笑容,他不禁浑身打个冷颤,一种模糊的、想要将陈嘉铭与那个危险的世界彻底隔开的冲动攥住他心头。
他原地怔愣半秒,用钥匙反锁上门。
“怎么样?”走廊上,邝迟朔和何宗存一前一后站着。
“应该是太累了,让他先休息吧。”
“对,精神高度紧张会导致过度疲惫。他身体不好,精力低,本来就不能应付这种大场面,还偏偏跟邱仲庭赌上了。”何宗存今天穿一身卡其色大衣,头发微长,在后颈自然地打卷,双手插在一兜里,“他还受寒了,额头有点烫,运气不好今晚可能要发高烧了,你忙完了就过来陪他吧。可能用到的药我都让侍应生买了,等下会在门口放着”
“好,是我疏忽了。”黎承玺重新把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梳上去,整了整有些被压皱了的西装,“还有一些客人,我先去奉陪几句。你们请便。”
何宗存微笑着应好,待黎承玺走远后,他才侧身和邝迟朔对视,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疑虑和忧虑,邝迟朔肃着一张扑克脸,双眼洞若观火。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朔仔,”何宗存轻声道,“找个地方讲话,好乜。”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处隐秘的露台上,刚好碰到一人抽完烟往外走。
“何医生!好久不见啊。”那人向何宗存打招呼。
“刘医生,幸会。”何宗存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我跟李生过来的,他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就先安排他休息。我先回房里了,何医生再会。”
“再会。”
那人走后,何宗存简单解释:“李富商随行的私人医生,当年和我在康华做过几年同事,后来得人青眼,发达了。”
邝迟朔并不在意那人,随口嗯了一句。
两人走到露台僻静处,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双双开口。
“陈生不对劲。”
“你离陈嘉铭远点。”
话音在空中相撞,然后纷纷掉落在地,两人面面相觑,数秒后,何宗存做出让步:“你先讲。”
“我查过陈嘉铭,他这个身份太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他偏偏和一起杀人案件有牵连,我想查那个案子的时候,却被邱仲庭阻拦。今晚你也看到了,赌桌上大杀四方,还莫名其妙让邱仲庭白白放弃赢得恒华股份的机会,他分明和邱仲庭有很深的关系,这些都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邝迟朔条分缕析,吐字迅速而清晰,“他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离他太近。”
何宗存听了没有太大惊讶,只是轻蹙着眉头,眼神盯着黑夜中的某一点。
“你的怀疑是对的,我先前就很奇怪,他那么年轻,身体怎么会亏空得那么严重。刚刚在赌桌上,我确认了一些东西,”何宗存到没有邝迟朔那么心急,他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回归他最熟悉样子,他刚刚的表现,分明就是在赌场里赌生博死淬炼出来的本能,他不会是普通的学生。”
何宗存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浓重的露水灌入他鼻腔,他看向邝迟朔,眼里是担忧:“还有,我托人找关系问过岬南的医院,那边留存了当初陈嘉铭母亲生产时候的病例,那个孩子先天患有根本治愈不了的心脏病,根本活不过七岁。”
话音未落,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叫,打破了宴会竭力粉饰出来的太平。
露台上两人一惊,后背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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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分钟前,在离这个露台直径距离不到三十米的房间内。
陈嘉铭在昏暗的房间中背对房门,睁着眼,直到门外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不动声色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前,从后脑的发丝间取下一枚细小的发卡,探进锁孔,操弄两下,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来,陈嘉铭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夜色中,黎承玺那块间金劳力士隔着布料贴在他大腿皮肤上,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
在走廊另一端的某间客房内,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
“谁啊?”
“黎生嘱咐,给各位客人送宵夜。”
“哦哦,”刘医生拉开房门,看到门外一个服务生端着餐碟,他连忙接过,“多谢,多……”
他先是疑惑自己怎么突然发不出声音,一瞬后,动脉血从他颈侧四散喷溅,最后,声带和喉管被齐齐割断的剧痛才姗姗来迟。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捂着自己的脖子,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对方,却吐不出半个音,只能徒劳地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来者慢条斯理地甩掉匕首上的血,再把它放回餐盘下,抬手抹去脸上一滴温热的血,维持着客套而礼貌的笑,眼里却是彻彻底底的冷峻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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