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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 2)

宁港沿袭了b国很多,他们的道路规划大抵也是b国佬的手笔。宁港的路永远都是弯弯绕绕的,像一锅拿隔夜餐应付的早点,有细面有粉丝有圆粉有扁粉,拌在一起淋上叉烧和酱,不分彼此地缠绕,有的地方又立体起来,一条叠着一条。每一条各自有中式或者西式的名字,西式的又分直译和音译。音译的路名从港人嘴里被念出来,说不上是港式英文还是港式中文,就像把草莓说成士多啤梨,b语母语者和大陆人听着都别扭得很,只有港人习以为常。

从月湾坊回晏山区,陈嘉铭习惯走花坛道,从下亚厘毕道过去,会路过一座教堂,宁港普遍信基督,教堂也遍地都是,大教堂是那锅粉面乱炖上的叉烧,小教堂是葱花。教堂下来往花坛道去,路过观光巴士和缆车的总站,那里总有一堆人在等,等着被被红的绿的轿厢带走,陈嘉铭实在弄不懂港岛有什么风光可赏。

再下来又到教堂,往前走就是不停地弯绕。直至太平山,全港的阔人都住在这里。

黎承玺那栋别墅在柯士甸山道,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隐藏在一片湿润的绿中,山上一起雾,房子就像冰块溶化在牛奶里一样溶化在雾里,驱车从盘山公路望过去,那栋市价昂贵的豪宅就像聊斋里描写的狐狸的窝。有时候陈嘉铭会迷路,一头撞进山里,在亚热带葱葱的阔叶林中绕上好半天的路

陈嘉铭问过他为什么不在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买房子,像某某富豪,就总在冠山道购置房产,至少不要搞得自己和隐居避世的政/治失意者一样。

黎承玺当时瞪大眼睛:“吓?你知道冠山道的房子有多贵吗?我很有钱乜?”然后指着满屋价值不菲的装潢:“哪个隐士会住这种房子?”,再然后就追着陈嘉铭满屋子问:“你是不是嫌我穷,你真的伤我好深,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抛弃我吗。”最后在说出“你放心好了,我们的婚房一定会选在冠山道的。”后陈嘉铭忍无可忍拿手捂他嘴。

之后陈嘉铭再也没问过。

把烂醉如泥的黎承玺塞进副驾驶室,给他拉好安全带,陈嘉铭把车子开上一条条有西式名字的道。

黎承玺一手捂着胃,眉头紧锁,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烦厌,头有气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窗外夜景倒退,划出一道道流光,黑金的宁港,霓虹的宁港,涣散成一团团光晕,黎承玺胃里的不适感返涌,他不自禁弯下腰干呕。

“黎生,吐车上要罚款。”陈嘉铭面无表情,给副驾驶的车窗开了条缝,让车里空气流通,黎承玺能好受些。

“你讲点道理,这是我自己的车。”黎承玺瘫倒在座椅上,手死死按着胃发痛的位置。

“清洗费。”陈嘉铭趁着等信号灯的间隙,拿出水杯和药片递给黎承玺,“这个是蜂蜜水,温的,能解酒,我怕你嫌腻,就冲得淡了一点。这个是胃药,上次医生给你开的,一日三餐都要吃,你总是不记得带在身上,缺了好几次。医生今早打电话要你周末去拿新药顺便复诊,我都没好意思说你药还剩半包。胃有病还喝那么多酒。”

“贤惠哦。”黎承玺就着蜂蜜水把药片咽下,淡蜂蜜水恰好把滞留在喉口的苦涩冲了下去,“我们阿铭越来越有贤妻良母风范了,我们婚事见报那天,全港都会羡慕我的。”

“我的薪水走你私人账。”你扑街了谁给我结钱。

陈嘉铭已经能很熟练地把两人关系从婚恋倾向转到金钱雇佣上。

黎承玺也能很熟练地解读出陈嘉铭没说的后半句话。

他假作失望地长叹一声:“难道我们之间只有冰冷冷的金钱交易吗?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看不到我多情敏感的内心,看不到我坚毅而温柔的人格,也看不到我对你付出的诚挚的感情,你只看到我银行卡里那么多冷冰冰的数字!你根本就只在意我的钱!”

陈嘉铭秉持着不和醉鬼打辩论赛的原则,缄口不语,车在花园道上开,掠过教堂,巴士,和缆车。

千篇一律的宁港,日复一日的宁港,灯红酒绿,夜深了也还很热闹,巴士叮铃铃的清脆铃声从窗缝里传来,出租车有着鲜艳的色,霓虹招牌错落,闪烁间就是几十年的时光。这就是宁港,他们两个都太熟悉,以至于忽略了它独特的醇厚韵味。

黎承玺望着窗外,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被刺激到了,突然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点恳求:“阿铭,你调头回去,去德辅道中,好不好。”

和黎承玺住宅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嘉铭叹气:“黎生,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现在是宁港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分。”

“你带我去,好不好。”

好吧。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叹气,找了个调头处,把车往回开。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服务行业从事者准则。

·

德辅道中是海璇至晏山自动扶梯的海璇端。

扶梯白天从晏山向海璇,午夜从海璇向晏山,高低落差有四十五层楼高,一趟用时二十分钟左右。也算是宁港的一大特色了,毕竟只有宁港才有那么长的户外扶手楼梯。

黎承玺靠在扶梯扶手上,拉着陈嘉铭透过玻璃窗去看,二人缓缓上升,街景也缓缓下落。

“这个是四年前建成的,那时候我还在国外念书,读商科好难,我在为本科的毕业论文苦恼,我其实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弄明白,那些晦涩生硬的英文一直堵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很想家。然后我过年回来,第一次乘这个,我当时觉得哇好厉害,然后就很想哭。”黎承玺头脑还是不清晰,说话颠三倒四,陈嘉铭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就看着宁港的街和房子一点点掉下去,然后浮起来,每一个地方我都那么熟悉。”黎承玺手指虚点在玻璃上,印出一块半透明的雾,又淡下去,玻璃窗映出一张神色落寞的脸,“这个是建来方便人们上山下山通勤的,紧靠着居民区,我站在这里,能听到每一家洗碗炒菜的声音,油烟味和饭菜味就会飘出来。”

“那边有家面包店,祖传做面包的,历史很久了,我从小就爱吃,每个月一拿到零花钱就往那边跑,吃第一炉烤出来的面包,糖霜薄薄的,外皮烤得很脆,里面又很软,吃一个我就能开心好久。可惜关门很早,因为面包太畅销了。”黎承玺指着一家英式装潢的小面包店,夹在各色的楼房中,“你吃过吗?有空带你去。”

陈嘉铭其实吃过那家面包,但他看着黎承玺发亮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没有。”

“然后这边,”黎承玺拉着陈嘉铭的手臂让他低下身子,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扶梯上,隔着护栏向外张望,“从这里看,正好看到岬港,我偶然发现的。”

高低错落的居民楼空出一个缺口,露出岬港深黑的水,和它岸边鎏金璀璨的金融丛林。

陈嘉铭望着那一小片海,脸色有点发青。

“这里每天要走过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对这些习以为常了。”黎承玺站起身,掸去大衣上沾的灰,夜深露水重,让他觉得有点冷,所以牵住陈嘉铭的手,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口袋里,“我当时看着这些,好想好想念宁港,它的每一处肌理都能在我身上找到,它的一切我都怀念。b国也多雨多雾,但我就是觉得宁港的空气润得舒适,就算羊毛领子上沾满露水,我也觉得天气可爱。”

“但是我就乘了那一次,那年的年初二晚上我就回学校了。往后放假再回宁港,我总忘记再来。”

他靠在陈嘉铭身上,因为陈嘉铭比他矮近半个头,黎承玺的脖子要弯成九十度才能把头搭在他肩膀:“嘉铭我好累。”

“好好站。累就快点回家睡觉。”陈嘉铭推开他的头。

黎承玺恍若未闻,全身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塌塌,把陈嘉铭挤个踉跄,两人歪歪斜斜地像两条软体动物。

“我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黎承玺,而是普普通通坐办公室的白领,我就每天早上拿着三明治搭扶梯去海璇上班,然后晚上再拿着炸鱼薯条搭扶梯回出租屋,发工资了就去最喜欢的店买蛋糕,被fire了就拎着卷铺盖在这里睡,日复一日。世界上那么多个时空,说不定真的有一个黎承玺正在过着这样的生活,在办公室里坐得腰肌劳损,然后开始想自己是boss。”

陈嘉铭听着他的话,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也曾在宁港生锈的丛林里漫游,在潮湿的布满青苔的街角想象另一种平凡人生,在他隐秘的那一方世界里,他身边曾经站着另一个人。

他侧过头去看远处的景,把那点情绪敛起。

“我从来没有见你爱吃快餐过。”

“因为有你在啊。”黎承玺声音越来越轻,“如果那个黎承玺有你,他也会每天早上吃水煮蛋和抹巧克力酱的吐司,中午吃你送到公司楼下的叉烧饭,饭是夹生的叉烧是根本咬不动的,但他就是要自己吃完,不肯给别人分,晚上就搭着扶梯回去,想你又研究了什么家常菜品,在路上拐进一家便利店,一罐啤酒分两个人喝。”

陈嘉铭静静听着,直到黎承玺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才开口,声音融化在夜风里:“那个我和你,会挤在三百呎的出租屋里,为下个月的租金吵架。我会因为要省钱,连一瓶像样的酱油都舍不得买,用隔夜的廉价肉,和傍晚去菜场捡漏的发黄烂菜叶做叉烧饭,然后我总是把控不好煮饭的水,不小心又煮出生饭或者稀饭。你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只能吃这样的晚饭,你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把筷子一摔把饭倒掉,去便利店买冷的饭团吃。然后我们就吵架,或者冷战。”

“我不会……”

“你会,”陈嘉铭的目光像玻璃,映着红的绿的夜色,却没有温度,“黎生,你爱的那个世界,是剥掉贫穷和窘迫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远比你想象的要一地鸡毛。”

陈嘉铭的话像一把钝刀子,黎承玺感到有些无力,不禁攥紧了陈嘉铭的手,他一遍遍笨拙地发誓:“我可以忍受那种生活,我不会和你吵架。”

“我不会是那个给你做便当的人,那个你雇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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