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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 3)

车开到半山的时候,宁港正好下了雨。

地处亚热带季风区的海岛,免不了有瞬息万变的气候,方才还是冬日暖阳,转眼间就拿瓢泼的雨来对付你。

晏山、顶在天际悬浮,在遮遮掩掩的雾下,无数人在暧昧的梦中迷失,生出迷离的,潮湿的欲望,呼吸变成了宁港山上的雾。

刚开始的雨很瘦,细细的雨丝贴在车玻璃窗上,缠缠绵绵的,文人惯常把雨和恋人或吻用修辞联系,陈嘉铭觉得那像春天的柳絮飘下来,粘住你的鼻腔和嘴巴,让你有一瞬间窒息的惊恐。

车外的雨声闷闷的,模糊成一段失真的白噪音,车内是慵懒的贝斯和急躁的鼓点,昏昏沉沉,把心里所有褶皱都熨烫妥帖。

霎时,雨滴蓦地变得豆大,敲打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血迹一样的水渍。这时候宁港的夜像泛亮光的黑丝绒,雨是镶嵌着的钻石。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车和人就好像溺毙在黑色的海里。

雨和海同源,宁港的雨就是岬港的水,岬港的水就是宁港的雨,此刻已然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淋着雨,还是浸着海。

陈嘉铭觉得呼吸有些滞涩,这是创伤后给他带来的生理应激反应,有一双幽魂的手攥着他的肺部,然后是头晕,乏力,心悸,想呕,却不是从胃里吐东西,而是感觉心上有东西堵塞涨大,让他失去呼救的本能。

他不自禁把身体蜷缩起来,闭着眼睛试图缓和这些生理反应。

他左手死死扣住右臂,还没来得及长好的新伤被抓破,汩汩的血往外渗,浸湿了毛衣。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伤口很痛吗?要不要开回医院?”

车行至黎承玺的住宅,黎承玺睁开疲惫的眼,准备叫陈嘉铭下车,一转头看到他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脊背微微发颤。

黎承玺赶紧把他的脸扒拉出来,让他不至于把自己闷死,那张原本清冷漂亮的脸上,此刻滴着冷汗和生理性的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盯着某处空气,怎么也对不上焦,张着嘴短促地呼吸,像搁浅的濒死的鱼。

“看着我,看我,嘉铭。”黎承玺用手轻轻拍打他的侧脸,试图把他从惊惧中唤醒,“怎么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看看我。”

陈嘉铭受到外界刺激,寻回一丝清醒,潜意识里防身的本能被唤起,他像被惊扰的动物一样猛地一颤,条件发射地抬起右手掐向黎承玺的咽喉,却又因为疼痛寻回一丝情醒,卸力试图松开手指,但手指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虚虚握在的黎承玺脖子上。

庭院的路灯灯光照进车内,黎承玺看到他眼底有未散去的痛苦和恐惧。

他握住陈嘉铭的手,轻放回他身侧。

“不要怕,是我,你看看我,我是黎承玺啊。”

陈嘉铭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面前的人,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耳中却因为雨声和嗡鸣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黎承玺心急如焚,下意识抿紧嘴唇,下巴肌肉微微紧崩,正中出现一条极浅的纹路。

陈嘉铭的眼神在那条纹路上聚焦,他静静地盯着,发白干裂的嘴唇颤抖,一滴泪从左眼眼眶滚下来,很烫,在冰凉的脸上熔化出一条水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觉得脸上像烫伤一样痛。

那滴泪是黎承玺用手背擦去的。

坚毅者的眼泪最让人心疼,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柠檬被挤压出汁水,酸酸涩涩,泛苦,甚至刺痛。

黎承玺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软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冲动。

他就着附身的姿势,一手隔着陈嘉铭被冷汗浸湿的衬衫,掌心贴住他的背,一手绕着他的腰,用双臂把他拥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触到他手臂和腹部的刀口。

“是不是很痛?吓到了吗?”

陈嘉铭的眼睛被泪水盛满,眼前一切被折射成一块块光斑,怎么看都不清晰。但他感知到自己因剧痛而虚弱的身体被人抱住了,是一个有力的,温暖的抱。

陈嘉铭脱力般将额头抵在黎承玺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这是一个无意识下做出的寻求依靠的姿态,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是思念至极的凝噎,又像是诉说委屈。

他的鼻尖埋在黎承玺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常年萦绕在黎承玺身上的是一股烤烟的烟草味,他平日习惯喷burberryweekend,颈部弥留着后调的麝香和雪松,很经典的木质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黎承玺身上独有的。

那股味道钻入鼻腔的一瞬间,陈嘉铭混沌的大脑蓦得清醒了。

和他潜意识里预想的消毒水味不同,这个味道清冽而发苦。

他脊背僵直,把手放下,不轻不重地推开黎承玺的胸膛,让两人重新回到社交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黎承玺有点发懵,但他没来得及细究,只是急切地问:“没事吧?要不要我电话宗哥过来?”

“没事。”陈嘉铭一开口,声音沙哑凝滞,“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突然想起,被吓到了。”

“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家。”黎承玺扶着陈嘉铭的手臂,想搀他下车,却摸到一手渗出来的血,滑腻腻的,橙红色的,鲜血。

“怎么流那么多血?是不是刚才我没注意碰到了。”

“我刚才自己抓破的。上点药就好了。”

陈嘉铭拉开车门想下车,黎承玺急忙抓了伞撑开,绕到他那边,把他拉进伞下。

“小心点,伤口不能碰水,会发炎。”

伞不算大,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靠得很近,黎承玺几乎是拥着他走,但是又好远,陈嘉铭垂着眼,心不在此端。

雨急促地下,铺天盖地,两个人顶着雨的纱,走到门廊下,黎承玺收了伞,开门迎陈嘉铭进去。

“你一个人住吗?”

“嗯,我不习惯别人照顾我,黎承玺把他拉到沙发旁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走到檀木酒柜边蹲下,打开柜门翻找出一个小药箱。“我更喜欢独居生活。”

“那你还让我过来。”

“你不一样,是我照顾你。”黎承玺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碘伏酒精和纱布,笑眯眯地说,“衣服,脱下来。”

陈嘉铭有点别扭:“……不用,我自己来。”

“要么我帮你上药,”黎承玺脸上没个正型,语气倒是不可置疑,“要么要么我打电话让宗哥过来,你选一个。”

医生是世界上最难做的工作。陈嘉铭面无表情地妥协,手抓着毛衣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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