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 / 2）

一封信

“小安,过去我时常告诉你，人最应该做的就是珍惜生命。

但是，仔细想来,我似乎并不是一个珍惜生命的人，毅然决然离开家乡时，我想的是大不了就是一死。或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想法，所以偷渡到香港时,我差点被淹死，被当作货物关起来逼迫我们接客时，我想的是就算死我也要离开这里。

有人死了。

但不是我。

我杀了人,但是我逃跑了。

在这个瞬间,我被老天眷顾了，我时常想起那个夜晚。我太幸运了，以至于,在我逃跑的当晚，警察将那里扫荡一空,我于是可以顺利地逃出去。

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有二，一是遇见了娇婆,她收留了我,让我在她那里做工，她待我很好，那段时间其实很痛苦,我浑浑噩噩,怕被警察发现，怕到不敢出门,留了长发,遮住整张脸。我埋头做工,对于任何人都怀有恐惧。娇婆依然对我很好，她说，希望我能当她的女儿。

我并不觉得母亲是个多么高尚的词语。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母亲。娇婆没有子女，她不知道母女的关系其实并不多么牢靠，我不喜欢我的妈妈，也不喜欢来这里认个妈妈。

她似乎不在意，我不说话，她只当留了个好的工人。她管我吃住，因此薪水一般，但于我而言，已十分慷慨。

我从一个地方逃离，来了这里，却很快又想逃离。

我成日心惊胆战，有人告诉我女人要找个好老公才是好出路，为了逃离那场婚姻才来到香港的我竟然赞同了他。

我要找个好老公，能带我离开此处的最好。

我遇到了一个意大利人，离开香港时，我改名叫做了路遥。

后来有了你，这是我此生第二大幸运的事。

你的出生为我带来了无限欢喜，彼时我和你的父亲关系也正好，我想，我杀死了一条生命，但是，此刻我为这个世界又带来了一条生命。如此，我算赎罪了。

你的聪明令我意外，甚至，你还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当时每个见到你的人，都会说这是一个小帅哥，以后一定会迷倒万千少女。我不希望你迷倒万千少女，我只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找一个爱人，然后与他携手相伴，共度一生。

你一定会幸福的，你是伴随着爱降生的，你天生就拥有我全部的爱。

每当这时，我就会想，为何，为何我不能像你一样，拥有一个爱我的母亲？

每当这时，我甚至会有些嫉妒你。

可我，又那样的爱你，爱你漂亮的眼睛，爱你肉嘟嘟的脸颊，爱你光滑的肌肤，你躺在我怀里，我只觉得幸福。

我没有想到安东尼奥的变化会来的那样快、那样大。

他像八号风球，过境后只留下一地狼藉。

在一次意外的宣讲会里，我意识到已经成为意大利合法公民的我同样拥有离婚的权力，我提起了离婚，出示了自己被家暴的证据，你也是那个最好的证人。

我知道，离婚后会很艰难，你就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但是，我想，无论如何，不会有那时艰难了。

如果安东尼奥与我们一直相安无事，我想我可以忍受他偶尔的骚扰，可以忍受从微薄的营业额里匀出给他的部分，但是他不应该这样，他怎么可以对你下手，怎么可以把你卖掉，怎么可以？

我想要收起我的愤怒、我的抱怨，但是，小安，原谅我，我已经将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太久太久，在我离去前，请允许我向你，向我唯一的、仅剩的、仅被我承认的亲人倾诉。

为何总是这样？

为何？

为何！

为何他作为你的父亲，却不能疼爱你，反而要伤害你？

我不能容忍。

愤怒之下，我用剪子刺死了他。

他死了，我应该以命偿还，但是杀死第一个人后，再杀一个却让人觉得罪孽似乎没有那么大了。你走出房门时，我正在拿刀砍他的身体，我要将他的身体拆解，然后藏起来，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可你烧得厉害，只是叫我一声妈妈。

病好后，你将你生日之后的事情全部忘记了，我的好运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安东尼奥常去的赌场被查封，赌场内的人四处逃窜，安东尼奥的消失显得正常又合理。没有人会去追查他的踪迹。

只有我，只有我的眼神，总在追查他的踪迹，只有我的心里，总在回想。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别人都说，我总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始终在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到来。

是法律、还是什么？

上天的审判第一次到来的时候，处刑者是那个罪犯。我想杀了他，但是，我怕他真的暴露出去，我不想让你有个杀人犯的母亲，我不希望你的职业生涯平白蒙上污点。你还处于职业生涯的初期，幼苗一样，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上天的审判第二次到来的时候，处刑者是娇婆，她说，她替我承受了一切罪与罚，要我好好地活。可我只想要她好好活着。

第三次很快到来，你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安东尼奥死亡的真相。你没有劝我自首，没有想要为父报仇，你把我搂进怀里，你安慰我，叫我不要害怕。你会处理一切。

你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凌迟，亲情蒙蔽了你的双眼，叫你忘记了正义。

母亲与子女之间的关系竟然可以如此坚固？

可是，小安，你不该这样？

我是否，是否是，我对你的教育，不够好？

为何？

为何……

我可以惶惶不可终日，我可以东躲西藏，可我不能叫你也这样，我期盼着上天的第四次审判。那样，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