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1 / 1）

“生下来吧…我自己养着。”清芷眉眼低垂，眼神避开了寒燚。

寒燚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相信清芷的为人和判断。

“这次回来住几多久？”寒燚恢复了刚才的欣喜，笑问道。

“昨天是工作的第一天，我并不开心。”敲下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有些艰难。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正四仰八叉地坐在图书馆里，从而衬得昨天越发拘谨压抑。

在昨天以前，我尚且不太理解我闺蜜口中“我现在都没时间看书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当时就天真地反驳她“你可以回家以后看啊，上班空隙也可以看……”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走上工作岗位，你的时间就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别人的。

我昨天早上九点报道下午六点离开，总共登记了一千多份试卷。是的，你没有看错，一千多份；你也没有看错，我的工作是登记试卷。原本我应聘的是杂志社编辑，他在招聘启事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日常事务是组稿和写作。然而，他们貌似前阵子在省内举行了一个知识竞赛，所以现在要登记江苏省十三个市我不知道有多少小学的成绩。

最初的震惊过后就埋头做了起来。我马不停蹄地做好，上级就源源不断地把试卷往我桌上塞，间或喜笑颜开地夹杂几句“你做事好快啊”“硕士生就是不一样”。我莫名觉得有些悲哀，你也知道我是硕士啊，我却在做这种事。这种对着试卷的姓名和成绩然后誊到excel表格里的事，初中生都能做吧。

中午跟另一个实习生去吃饭，她意味深长地教导我“你别做那么快呀…你一个上午几乎做了他们一天的工作量……”我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所有胃口。“不过你做事确实是快……”她说。我却没法把这句话当成赞美。

我向来讨厌“能者多劳”这个词，从大学处理杂事以来就开始对这个词形成生理性的厌恶。能者多劳？凭什么？

在十个人里面九个有拖延症的今天，偷懒是常态，我自认我效率确实比一般人高，但也惊异于超出老手整整的一倍的工作速度。他们到底是能力有限，还是职场经验？我不懂。

中午没有午休，想尽快把事情做完，kindle里刚下了一本书想抽空读几章。结果下午我的桌上又堆了更高的试卷，终于放弃。心想那就吸取上午的教训慢慢做，一直做到下班。可是上级仿佛对我的办事速度已经了如指掌，又或者是想激发我的潜能，五点下班，她在四点的时候往我桌上堆了跟上午同等厚度的试卷。那一刻我觉得我要崩溃了。

我把她请到办公室外面直截了当地问她:“以后的工作是不是都跟今天一样？如果是的话我就不做了。我来这里的初衷是想学点东西，但现在觉得很难”她立刻说不是不是，这两天结束以后会有很多学习机会的，让我不要走。可我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她挽留我的急切反而让我觉得是因为自己一个顶俩，用起来性价比很高。因为一天时间，除了“快”，我没有展现出任何其他能力，我找不到她那种神态和语气的理由。

下班以后跟爸妈打电话说了自己的考虑，他们从昨天开始一直数落我“眼高手低”直到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我不是眼高手低，而是已经从上级们的工作事务中看到了自己的能力几乎触到了这个公司的天花板。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我能学到什么？第一份实习工作，我想“拿”，而不是“给”。我才22岁啊，不想体会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感觉。

我爸说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很难受“这就是现在很多用人单位宁愿要本科甚至专科生，不愿意用硕士博士的原因，一个个自视甚高。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世界上90%的工作都是普通的，没有多少飞机坦克让你来造……”

那么我们读书的意义除了学术热爱和追求理想外，投射到社会上的实际意义到底在哪里？可能根本就没有。

残酷的是我爸并没有说错。或许我本科文凭去那个单位并不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心理不平衡。正是由于度过了非常艰难辛苦的备考得以来到这样的平台最后还是不得不做着近乎弱智的小事而让我产生了极大的期待落差。

学历的提升对我而言是大事，放到社会上看却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因为有太多从初中生到博士生都可以兼任的工作内容。吊诡的是，很多单位的用人门槛是硕士，进去以后却丝毫体现不出硕士对于其企业发展的必要性。

就这样，我引以为傲的学历在现实面前把我架空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我可能会再呆一段时间，如果以后的工作依然类似于登分数那就离开。唯一庆幸的是我还年轻，生活有足够的机会让我去试错。越往上走路越窄，考上博士了可能只剩“大学老师”这一条路可去。因为除此之外的任何职业，大概都对不起自己比别人多付出的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成本。

现实不是认清楚它的庸俗和荒诞，而是回头反思它值不值得自己再付出从而在某一步硬生生地停下来。不是它来迎合你，而是你去适应它从而变得跟它一样糟糕。因为你会在某个时刻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这个世界配不上我的优秀”、“这个世界配不上我的善良”。对于明白这一点，我感到痛苦。

曾经被梁启超的一句“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激得热泪盈眶，现在却踏入“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深沉悲哀。

我完全把微博当成日记在写，现实生活中只有非常亲密的几个朋友才知道这个号的存在。如果让屏幕那头的你感到沮丧，我真的很抱歉。

窗明几净的图书馆，排列整齐的书，身在其中可以和古今中外的大师们自由对话。左手是一杯热水，右手是一本卡夫卡，读书真好啊。可惜，明天又要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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