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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不悔(1 / 2)

隆冬的京都,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污的铅块,寒风卷着细密的雪沫,抽打着檐下的宫灯。

顾明澈身着官服,外罩大氅,毛领上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粒,步履匆匆踏入慈安堂。他鬓发被风吹得微乱,呼吸间带着白气,却丝毫不掩他清隽沉稳的君子之风。

顾廷文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切:“明澈,宫中如何了?可见到陛下了?”

顾明澈缓缓摇头,脸色凝重:“勤政殿被赵松仁的人围的密不透风,除了他,无人得见天颜。据说,陛下一直昏迷不醒,情况不乐观。”

“哐当”一声,顾廷文跌坐回椅子里,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完了……这下全完了……陛下若有个好歹,赵松仁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顾家,我们都要给瑶儿陪葬了……”

“闭嘴!”顾含章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事情还未到绝境,你就先丧了志气。我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怂货。”他气息不匀,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

老夫人冷哼一声,手中龙头拐杖重重杵地,语带讥讽:“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身子骨,还有力气在这里逞强发脾气。”

孟氏见状,连忙握住丈夫的手,眉宇间忧色更深:“夫君,若真等到陛下……赵松仁把持朝政,必定会立刻对顾家下手,以此要挟远在河西的七妹妹和萧家。如今我们是想走也走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屋内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顾含章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办法,自然有。”

众人愕然望去。

“大熙朝律法,父丧,子需回乡丁忧三年。”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骇然地望向老太爷。老夫人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声音尖锐:“顾含章!你疯了不成?!”

顾含章抬手,慢慢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眼下,唯有这个法子,能让顾家全族名正言顺地立刻离开京都,远离朝堂。”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发出一声凄厉的讥笑:“为了顾家,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三个孙女,如今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去。我该说你无情,还是该夸你伟大啊?!”

顾含章面对她的指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应她,反而转向孟氏,语气温和地吩咐道:“去把烨哥儿抱来,让我瞧瞧。”

孟氏心中一颤,下意识地看向顾明澈。顾明澈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孟氏眼眶一红,低头走了出去。

不多时,她抱着一个两岁的男童走了进来。孩子粉雕玉琢,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大人。

顾含章伸出双手,将重孙接过来,抱在怀里。他低头,用布满皱纹的脸轻轻贴了贴孩子柔嫩的面颊,沉吟道:

“我今年,七十有三,已算是长寿之人。顾家四世同堂,人丁兴旺……我,无憾了。”

“等我死后,明澈、明翊,你二人立刻上折子,奏请扶灵回乡,就说是我的遗愿,需全家归乡,守孝三年。”

“父亲!”

“祖父!”

悲戚的呼唤声顿时在堂内响起。

顾含章却只是摆了摆手,将怀中的孩子递还给孟氏,然后疲累地阖上眼:“都出去吧……”

众人心如刀绞,却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默默退出了慈安堂,齐齐站在廊下,任由风雪吹打。

屋内,老夫人紧紧握着手中的龙头拐杖,指节泛白,她看着那个相伴一生、争斗一生也怨怼了一生的男人,问道:“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别无他法了吗?”

“阿素……”顾含章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他唤的是她的闺名,自嫁进顾家,便很少有人再唤她的名字。顾含章学富五车,探花及第,他这么一个有学识的人,曾说过喜欢她的名字,觉得听起来很干净。

“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了。一直做忠勇侯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叶姑娘吧。”

老夫人闻言,眼眶里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爱过,恨过,纠缠一生,这个人,终究是她自己当年不顾一切选中的,她不曾后悔。可若真有来世……她一定,一定不会再嫁给他。

窗外,风雪更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漫长的一瞬,只听得慈安堂内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哐当!”

那根陪伴了老夫人大半生的龙头拐杖,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老夫人一声压抑的悲鸣声。

顾明澈第一个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红了眼眶——顾含章安详地靠在太师椅上,仿佛只是睡着了,而老夫人瘫坐在榻上,肩头剧烈耸动,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屋外众人,无论主仆,齐齐朝着屋内跪倒,泣不成声。哭声连成一片,与屋外的风雪呜咽交织,悲凉彻骨。

曾经那个名声显赫、门生遍布天下、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顾阁老,就此与世长辞。他以最决绝的手段,为家族撞开了一道生门。

顾府的白帆在凛冽风雪中凄惶飘荡,顾含章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奏折,被顾明澈与顾明翊送抵御前。

然而,三天过去,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第四日,顾明澈与顾明翊再度整装,踏入那戒备森严的宫城。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赵松仁听闻二人来意,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衣袖:“二位大人,非是老夫有意拖延。实在是国事繁杂,千头万绪,陛下又龙体欠安,偶有耽搁,也是在所难免。”

“况且,如今国难当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私废公?丁忧之制,虽有古礼,然特殊时期,夺情起复,也并非没有先例。顾家满门忠烈,更应为国分忧才是。”

顾明澈面沉如水,脊梁挺得笔直,据理力争:“赵大人,孝乃人伦之本,更是大熙律法所载。父丧丁忧,天经地义。若连此等纲常伦理都可枉顾,朝廷法度威严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存?”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如弦。

就在此时,一声虚弱的声音自内殿传来,打破了僵局:

“朕,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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