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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失明(1 / 2)

贺兰月失明了。

她是得过雪盲症的人,山上的湖水几乎同雪一样冰冷刺骨,又是夜晚,又没有生起火来抵抗。渐渐寒气入骨,因此旧疾复发。

当然,没准是吓成这样的。

李渡让她乖乖在床上躺好,哪也别去,随后便在这座大宅子里消声灭迹了。贺兰月躺在一片偶尔闪过灯火重影的黑暗里,掰着手指头,猜想他大概是去给自己找大夫了。

可慢慢的几个时辰过去,连个报信的侍卫也没等来。

好在她心宽,料想李渡在长安城不能出什么事,于是趴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梦里的李渡却死了。

她梦到皇帝苛责他,梦到皇帝把她失踪的罪责怪在他头上,借题发挥,大发雷霆。皇帝下旨处死他,十几个侍卫把他围在大殿中央,天旋地转之间,他被万箭穿心。刀枪剑戟扎在他身上,把他捅成了一个刺猬。武器堆成一座小山。

他的血水流过宝相花纹的地砖,流成一条小河,流到她的脚边,渐渐浸湿了她的鞋袜。

贺兰月猛地惊醒过来。

她立即坐起身来,下意识伸出手,在黑暗里寻寻觅觅,撞在烛台上,痛得直抽气。可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对着无尽的幽暗深处呼喊:“李渡,李渡!你在哪呢?”没有人回应,她害怕起来,泪水沿着鼻梁流下去,“李七郎?臭李渡?你别吓我呀!王八蛋——”

他又去哪了呀?

脚步声响起,近了,远了,根本分辨不出往哪去了。可男人朦朦胧胧的影子映入她眼帘里,轻薄如烟,她像误闯入了别人头七夜里回魂的梦境。贺兰月此时犹如周庄梦蝶,心上大乱,哭着扑进他怀里。

可到底看不清,没摸准自己身在何方,重重地撞在琉璃打制成的细牙桌上,一尺清泉从额上流来,分辨不出是血还是泪。

男人不紧不慢地逼近了。

她疑惑得很:“你去哪啦?我一个人在这里都要吓死了。”

男人抬起宽大的袖子,落到她脸上,把血水擦去。他欲止又言:“你果真同你七哥关系好得很。”

他的声音从高处滚落下来,不必去猜,肯定正倨傲地站着,占了地势高的位子,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她不敢说话了,静静地坐着,血水却在脸上交叉着流下来。她极力克制住,却痛得哎呦哎呦叫唤,用手掌去挤压自己的心窝。<

别过脸去,血液溅起来,溅到那龙凤呈祥的大红屏风上去了。

正给那龙点上了血腥的眼睛。

皇帝在烛火的光亮里几乎瞪着眼,纱帐齐飞,打出遍地的蓝影子,他像个暴死荒野的尸身走过来,眼球里白一片浊一片,也是猩红的。

她听见几个宫女迎上来,跪着服侍他。一盆温水高高举起来,他屈尊降贵地打湿了丝巾,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血。她又听见他传御医上来。

原来她在皇宫里,在温暖如春的皇宫里。

御医给她把脉,干枯的手按着她的筋脉,活像弹棉花似的,贺兰月感觉他的手指在自己腕上一跳一跳,同她此时此刻搏动着的心脏一般。

他旋即沙哑着给了诊断:“公主这是寒气入体所致,依臣

看来,只要臣等多下心思,把这大殿彻夜不停地烧起暖炉来,让公主一整个冬天都不再受寒,不消半年时间便能痊愈。”

贺兰月的脑子一团乱麻,好不容易理清了,知道自己要率先否决她同李渡很要好的定论,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她想起李渡躲着自己足足半年。也许让外人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哪怕仅仅是普通的兄妹情谊,也会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尤其是让皇帝知道。

触目惊心的梦境又浮到她眼前,两串眼泪流下来,她拦也拦不住。

索性拽着龙袍的大袖子哭起来:“七哥到哪去了?陛下要给我做主!阿耶你得给我做主!我被人丢到湖里去了不说,七哥找到我以后问也不问,直接打了我一巴掌,如今人不见了,是不是畏罪潜逃?”

皇帝哂笑了一声:“你自己偷了寺庙的毛驴跑出去玩,被歹人害了,他是哥哥,教训你是天经地义。你要懂事点才是,难不成你还想去捉拿自己的哥哥不成?”

贺兰月赶紧摇摇头:“不成不成,女儿看不见,经不起这种辛苦。陛下替我去捉拿他好了。狠狠地罚他,教训我就教训我,凭什么动手打我呀?陛下都还没打过我呢!我娘都没打过我呢。”

“哦?”皇帝别过头去,取了一杯宫女呈上来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去喝,“我倒想替你捉拿他。可他日夜兼程,如今已经又远在千里之外,替我们李家修筑行宫去了。我可不敢放你过去,怕你把才修好的行宫哭倒了。”

孟姜女哭长城,他在说这个吗?

贺兰月心下轰然。她虽然不是很熟悉这些古典故事,却也明白孟姜女是为了丈夫才把长城哭倒的。他在含沙射影她和李渡吗?他发现了什么?

她只能去试探:“女儿才不会呢!要说起来,陛下更应该担心驸马!女儿被人丢进湖里去,他没吓坏罢?”她忽然凑近了些,压着声音和皇帝说悄悄话,“陛下快把他传进宫里来罢,万一女儿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在外头找了小妾怎么办?”

“他敢?”皇帝慢悠悠地起身,“若是真找了,你把他们杀了不就是了。”

她察觉到皇帝要走,下意识又拉住了他的袖子。那金银交错的纹理微微刺中她的手,她一下就清醒了。思来想去,已经没有话能说出口了。

她只能故作懊恼:“阿耶记得帮我赔给那个小和尚一头毛驴。不然菩萨以为我是个小贼,我和驸马供的求子香肯定不灵验了。”

他离开了,连同那句轻飘飘的话语一并带走,连同淡淡的嗤笑声一并带走,只剩浓茶的香气还缭绕在她鼻息之间。

她猛地倒回榻上,近乎瘫软。她是假货,皇帝却是真龙天子,一次次这样拷打她,她真害怕哪一次就经不住说了实话。真相若是破土而出,多少人得死,多少人得惨死!

贺兰月一动也不动,她真想狠狠哭一场。

李渡真去修行宫了吗?还是说皇帝又在试她?修行宫……她怎么感觉在哪儿听到过呢?

这一切她都不得而知了。

只有掖庭的宫女们知道,公主失明了以后大发脾气,天天都要打砸东西,还闹绝食。好不容易哄得她停下来,张嘴就同她们要驸马爷。

说是驸马爷不到宫里来看她,她就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可把她们吓坏了,手足无措地向她解释:“得不到陛下的传召,谁也不能到宫里来。”

她唔了一声,继续不吃不喝,几天下来就饿瘦了一圈。

可七日以后,皇帝真把驸马爷召了进来,要他好好服侍公主。若是照顾得不好,公主再日渐消瘦下去,他就要重重地罚他。

皇帝却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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