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白蛇(1 / 2)
漏雨的瓦下,李渡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就和犯错受罚似的。对着斜斜的火光,他突然伸出双手,低头看滴落的血水。
他缓缓开口:“贺兰,你杀过人吗?”
贺兰月一声不吭地看了他好久,点了点头:“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和你们中原上的可不一样,十个里有五个都杀过人。敌人打到帐子里来了,手里有刀的时候,难道要跪在他们身下求饶吗?当然是拿刀捅过去,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如果打输了,再求饶也来得及。”
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贺兰月眼里,他肯定在心里说自己坏话。她不服气,着急起来:“你看不起我吗?这不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能屈能伸吗?凭什么你们大丈夫想跪就跪,轮到我们女人了,就嘲讽我们?”
李渡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抚上她的手掌,用力握紧:“怕吗?”
他在灯影里歪头看她,贺兰月骤然放松下来,眼泪簇簇滑落:“当然怕了,头一回杀人,手脚都管不住地发抖,我回去吓得饭也不敢吃,觉也不敢睡。一直到三天过后才好一点。”
李渡皱了皱眉:“贺兰,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她又以为李渡在嘲笑自己,倔强地昂着脑袋:“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们部落里有些比牦牛还壮的汉子,他们是战士,一年到头手上都沾血。他们有时候夜里还发抖做噩梦,跪在帐子前求我和他们说说话呢。”
“我头一回杀人的时候,足足做了三年噩梦。”李渡轻声细语地出口。
贺兰月怔住了:“你,你楚王爷杀人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睛的,你也会怕吗?”
李渡淡淡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我十岁的时候,陛下给了我一把刀,把我推到二皇子面前。他和我说,七郎,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封你做太子。所以我把他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吓得不敢看李渡,却还是慢慢问出口:“那他后来封你做太子了吗?”
李渡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把我赶到了瘴气环绕的房州。没过半年,他又把我从房州赶到更远的凉州。就在凉州府的那个红房子里,他把我关在那足足四年时间。”
——直到突厥人打过来,又放他到战场上。
他以为,他以为杀了二皇子,皇帝就会封他做太子,就会放过他的母妃。换来的是一再的流放,换来的是母妃吊死在含凉殿里。
他还以为,打赢了突厥人,就会被传召回长安
。
他真够傻的。
这个被他喊了二十年父皇的人,他不是没有宠爱过自己,可到头来,他也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反而是母亲,看似对他不闻不问,弃他而去,却很体谅他。
一直以来,他认定自己杀了母妃的结发夫婿,母妃恨他入骨了。直到六年前他从草原婚礼上落荒而逃,那一夜呼号的北风吹进他的梦里,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梦见母妃泪如雨下地给他盖上被褥。
她不怪他。
他原本已经叛变,想着隐姓埋名,只当自己死了,到草原上安安静静地陪伴贺兰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在她身边做一个尽心尽责的丈夫,他们白头终老,就够了。
他想着永生永世不回长安。
可正是那一夜,他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另嫁他人,梦到了母亲的哀嚎,他才下定了决心。
他不说话了,只是低低叹着气。贺兰月也只好抱着自己的膝盖烤火,一言不发。这些话聊过,他们多想亲近亲近对方,听一听更多的故事,最后的结果反而是把距离拉远。
要在这落脚一夜,现下时候又早,就这样沉默下去也太诡异了。贺兰月拿着树杈在地上画圈圈,主动和他搭话:“殿下那一身功夫真是厉害,特别是你那脚力,就和话本子里写的轻功似的。你是从哪学来的呀?”
李渡默不作声。
她哦了一声,讥讽他:“依殿下方才的话,还说对我爱的死去活来呢,长安的事情全瞒着我就算了,这点小秘密也不肯告诉我。”
李渡终于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是胡丹教我的。”
求仁得仁,贺兰月这下可傻眼了。她那一身奇技淫巧,偷袭招数,也是胡丹教给她的。原来她和李渡,一个明枪,一个暗箭,居然师出同门吗?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可是胡丹走南闯北,又做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会那些趁人之危的小伎俩不奇怪。李渡那身功夫却不是一个杂技班主会有的,这家伙不会唬她吧。
“怎么可能?胡丹一个养豺狼虎豹的,他怎么会轻功?”贺兰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李渡无奈道:“瞧不起人了是罢?他可是童子功,九岁时练习,到如今已有二十四年。”
“什……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殿下胡说八道什么呀,胡丹今年也才二十三岁呀!”
李渡幽幽地瞥向她,噗嗤一声笑了,也并不反驳。似乎明摆着告诉她,你遭胡丹骗了。
她看出来了,可是才不会被他挑拨离间。胡丹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哪里像三十几岁的人。就算是老来俏,也不能俏成这样罢?
说不准遭胡丹骗的人,是他自己呢!
毕竟胡丹和他们草原兄妹是拜过把子的,和李渡,说不准只是东家和劳工的干系。疏远着呢!
李渡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却懒得说破。当年他们大月族的人和胡丹相识,还不是因为他成全贺兰月,离开草原,又嘱托胡丹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他在娘肚子里就认识胡丹了,她拿什么比?
两人正为了胡丹腹诽对方,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几声胡大侠。又听见有人说:“胡大侠你放心好了,我家弟弟亲眼所见,你要找的两个人就在这呢。”
“欸,这句胡大侠你敢说,我还不敢应呢。”对方闷闷回应。
贺兰月蹭一声站起来,以为马上就要见到胡丹。不曾想进来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吓得李渡抽剑而起,母鸡护崽似的挡在她前头。
那汉子拱了拱手:“小的名叫胡二刀,奉人之命,受人之托,送二位贵人回宫。”
以前在皇宫,她睡不着觉,在夏典正嘴里听过这个故事。十几年前的洛阳,有个姓胡的英雄好汉,行侠仗义,武功高超,被人奉为关中大侠。
她还以为是夏典正编出来哄她玩的呢。
想必这个胡二刀,就是那位关中胡大侠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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