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3 / 5)
裴枝和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有一股木然,也有股庆幸。
他没想到,送走苏慧珍的两天后,古堡里传来消息,他母亲自杀了。
裴枝和接到电话,大脑一片空白,管家说正送医院抢救,人还没清醒。老伯爵因为打击过大,也进了医院,整个瓦尔蒙家是乱成一锅粥了,得他这个外姓子来主持局面。
瓦尔蒙伯爵早年曾有过一个妻子,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在他后半生,三人竟相继离世。瓦尔蒙家族人丁凋零,坊间都说是否祖上中了诅咒。苏慧珍嫁过去前也听过,但她只迷信香港的鬼神,不迷信欧洲的,就算欧洲有,她也相信香港的更厉害点,肯定会保佑她这么虔心的。
管家在电话里道,苏慧珍是割了腕,泡在浴缸里。可怜老伯爵本来要去跟她洗个鸳鸯浴,一看满地血水,吓得当场脚底一滑。也是他命大,挣扎着爬到坐便器前,拉响了警报。若非如此,可就是两条命连着去了。
艾丽陪他从巴黎赶过去。路上,裴枝和一直将脸埋在手心,一言不发。
“她恨我。”下车前,看着这座连带着绵延不绝的葡萄园的古堡,裴枝和说了这句话。
艾丽不懂。她家庭合睦,女高音唱的好好的说不唱就不唱了,家里也没人反对。天下哪有恨子女的母亲?何况哪有恨着恨着,自己先自杀的?这恨海情天的风味,彼此依赖又彼此怨恨的亲子关系,不好懂。
管家不明白为何他到了不先去医院,更诡异的是,他来了一趟古堡,只为了取一袋珠宝。
那些璀璨的宝石项链,几克拉几克拉的,都被一股脑装进帆布袋里,拎在手上,走路叮当响,但听着跟塑料也差不多。到了病房,苏慧珍还没醒,裴枝和听医生讲了遍经过。失血过多,凶险得很,现在命是抢回来了,但不能再刺激。
又委婉地问,是否知道他母亲看心理医生的事?裴枝和摇头,饶是很精致利己主义的法国人,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些责备了。
面对那些病例和面单,裴枝和无话可说。苏慧珍法语刚学着,英语不算太纯熟,但大概是刚到法国起,她就在找医生了。不知道隔着语言和人种,她的不忿、偏执能否被读懂?
裴枝和先去探望了伯爵。他还没醒,如此有福气,能在这混乱纷争中睡着躲过。
回到苏慧珍的病房,裴枝和默默守到了傍晚。
苏慧珍醒来时,窗外晚霞旖旎,人间感很强,让她当即淌了泪。
不过她演电影时眼泪就是说来就来的,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桂冠。
裴枝和把装着珠宝的帆布袋的抽绳抽开,将里头的手链、项链、戒指、腕表,一串串地拎出来,放在她的枕边。珠宝无香,正如做着这些事的裴枝和,冷着,抿着嘴,面无表情。
苏慧珍将脸歪向另一边,不看他。
“说你爱这些吧,你肯去死。说你不爱吧,你又真的为了它们去死。”裴枝和居高临下地开口。
苏慧珍的卷发与一旁的蓝宝石粉钻绕在一起,又与病房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她紧闭双眸:“你也巴不得我就这么死了吧。”
“为什么呢,妈妈。”裴枝和淡淡地问:“是因为你活着,会让我做一些不情愿的事吗?”
苏慧珍气喘吁吁:“你讲话要凭良心,裴枝和……妈咪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一走了之,不拖累你,你还要我怎样?没死成,你怪我?”她猛地扭过头,眼眶灼红地盯着裴枝和,一口气几乎没上来。
“没死成,你怪我”,这厉鬼诛心般的六个字把艾丽骇也骇死了。这病房没她的立足之地,她默默地掩门而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艾丽坐到长椅上,仰头靠上墙壁,搓着指头,想找烟抽。她是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令苏慧珍这样世俗的人竟寻了短见。俗人往往更有生命力,还有无穷的战斗力。跟这样的妈缠斗,可能是裴枝和当天才的劫。
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你爸爸已经去了。”苏慧珍躺着,眼泪倒流进鼻腔里,清鼻涕又从中流出来,“我一直没告诉你,裴家人也瞒着,刻意不让你回去奔丧。你知不知道你还能这么天真地拉琴,背后是多少人的默契?象牙塔,是象牙雕的!小枝!不是随随便便不值一提的便宜东西!”
裴枝和一直有些游离在外的态度,随着这个消息而完全地呆滞住。
“裴家人狠心啊,不让你回去奔丧,让你永远不孝,让你爸爸含恨九泉!他心里最有你,裴志朗那几个扑街货,当他给裴家捐精借种,只有你,只有你,他才当是亲生的。他常常和我说,未来一切了解,我们三个要好好过活,你的姓,要改回‘连’,你明不明?枝和这个名字,本就是为了‘连’这个姓起的。”
裴枝和无法想象他父亲去世的事实。一年前,他在裴家的集团里斗争失败,被扫出董事会,从那以后就形同于裴家的边角料,每日被圈禁着喝喝酒,打打高尔夫,逢外应酬时出来当个点缀。他父亲是小富出生,家里也是有点基业的,裴枝和原本想,再怎么惨淡,他经营那些应该也能有点盼头。没想到,居然积郁成疾就这么去了。
他父亲是个人渣懦夫不假,但自诩真爱苏慧珍。裴枝和还觉得奇怪呢,怎么她和伯爵成婚时,他竟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想来……他早就走了。
苏慧珍突然从床上起来,发了疯一样将包扎好的手腕往床沿猛撞:“我是该死!是该死了!”
血很快洇出纱布,裴枝和愣着,过了数秒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去。他如此视手如命的人,竟没多想没犹豫,将自己的手垫了下去。苏慧珍疯子一样的力气,然而这一记狠砸后,迎来的不是钻心的痛,而是一声闷哼。
裴枝和的手背骨撞到床沿,震得他整根手腕发麻。
苏慧珍的眼泪吓止了:“小枝!”
裴枝和托住了自己的手腕:“没事。”
又轻声补上了一句:“骨头没这么脆弱。”
苏慧珍嚎啕大哭:“我想给你挣一个好出身啊!怎么就这么难!我想给你找个依靠……”
裴枝和半跪在床前,看着听着这一切,思绪很远很远了。他后悔那时去片场探班,怎么没有好好和商陆讨教一下如何辨别演技呢?
人在戏中,人戏合一。他母亲拿影后桂冠那年,颁奖词是这么写的。
那当然是他出生前的荣誉了,他长大、读书,总要有一个人崇拜的。小孩子不可以没有一个崇拜的对象。父亲如此不堪,他遂看了数遍那一年苏慧珍登台领奖的录像带。小时候,他把苏慧珍当英雄,像一个没有阿贝贝的小孩卷了一件破衣服当阿贝贝,时间长了,竟作真。
裴枝和闭上眼,抬起那只手,轻而又轻,略带一丝发抖地抚了抚苏慧珍掺了两根白发的长发。
“我去挣。”
苏慧珍一把抓住了他的衬衣,泪眼婆娑:“你上哪里去挣?”
裴枝和背对着她,仅扭过半张脸,居高临下而面无表情:“难道,你还不够给我指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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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前,裴枝和去献了个血,刚好抵掉抢救苏慧珍输入的。
艾丽一直陪着他,那血袋渐渐鼓起,浓郁的暗红色,看得她心脏狂跳。血有多稠红,裴枝和就有多苍白。抽完,他在针孔处压着棉棒,听艾丽支吾着说:“要不要,跟商陆说一下?”
裴枝和一丝犹豫也没有:“不要。”
“就算是朋友……”艾丽皱眉。
“你见过只给人不断添麻烦添麻烦的朋友吗?”裴枝和起身,黑色西服披在肩上,从衣袖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臂苍白,静脉颜色也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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