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2 / 3)
三千公尺,四面山谷的腹地,不沾任何喧嚣。车辆的引擎声在针叶林边缘熄掉后,世界就只剩下鞋踩进新雪的咯吱声。
天色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落地窗外便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冬夜:零下二十度,无风,雪落得安静而绵密,高耸的冰川在月下泛着幽蓝。
但屋子里却温暖得让人忘记季节。
裴枝和赤脚走动,一件宽松的羊绒长衫套得松松垮垮的,从一边肩膀半落。他喜欢亲自去伺候壁炉,听落叶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而周阎浮站在灶前,翻动红色的珐琅锅,煎着下午从山下牧村里送来的高山奶酪。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丢下长柄叉,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阎浮,像抱住一个具体而安全的时刻。
周阎浮太高,他都没法把下巴搭在他肩窝里,踮脚也不行。
“无聊了?”周阎浮问。
“没有。”裴枝和把脸贴在他背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啊?”
“说过,加了个限定词:一点。”
裴枝和:“……”
“没关系,我知道实情。”
“你也太会自己哄自己了。”
周阎浮哼笑一息:“这算吗?”
“嗯。”
“那你说?”
裴枝和脸颊烫烫的:“我挺喜欢你的。”
“堪称飞跃的进步。”
“这就满足了?”裴枝和震惊,“你也太好哄了。”他再次说。
他忽然把握到这男人的真相——没人哄过他。在他的成长阶段里,“哄”,这种蜜糖,不比现在正在融化散发出浓郁香气的顶级奶酪更常见。
他决定哄一下他。
“我其实超级喜欢你。”
周阎浮“嗯”了一声。
“是爱。”
周阎浮没说话。
“超级爱。”裴枝和找到了嘴巴的正确用法。原来除了刻薄以外,人也可以说点儿动听的。而且他有点满意于说这些话的自己,感觉自己又慷慨又充盈。
原来爱是给予。要自己很满很满了,开始外溢,才有能力爱人。而他是被周阎浮爱得很满很满的。
裴枝和慢慢睁大了眼睛,比刚刚更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路易·拉文内尔。”
在他怀抱里的男人,捏紧了珐琅锅的长柄,但声音里仍有一股云淡风轻的味道:“看出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什么啊。”裴枝和恼怒:“不要说得好像我朝三暮四朝令夕改。”
周阎浮失笑一声:“爱我什么?”
“爱你能送我莫扎特贝多芬手稿,送我瓜奈里斯特拉迪瓦里。”
“可惜,现在送不起了。”
“爱你包容我的毒舌和坏脾气。”
“这是爱你的应有之义,不应该成为附加分。将来要是出现新一个能包容你这些的人,你不要感恩戴德,觉得他人好。这是基础。”
裴枝和:“……这像是爸爸教给女儿的。”
其实他更想问,什么叫将来啊,将来你会不在吗?但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不要在风景好时想到贫瘠。
“如果把我活过的岁数叠加,确实足以当你的父亲。”周阎浮漫应着。
裴枝和的手往下寻找,顺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沿着青筋往下,直到触碰到他那怪异重复的伤——周阎浮现在在他面前不再戴手套。
“这么多,仅仅只是当父亲啊?”裴枝和的心很紧很紧了,以至于讲话的气息也显得有些不足,但他伪装得很好,一股随便问问的味道。
那是不是代表,周阎浮每一世都没有活过……一年呢?
小时候觉得一年好长啊,踮脚盼从年头盼到年尾,春夏秋冬四个季,一到十二十二个月份,上不完的学写不完的作业。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懂得珍惜,知道“白驹过隙”这个字的意味。
很多变故、遗憾、痛苦,都能在这四个字面前消弭。人们相信时间的力量。
但是万一,这匹白马,越不过这道缝隙呢?在时间的裂缝中,有什么伤痛拽住了它的四蹄与尾巴,它跃不过去,而只是下坠。
周阎浮身体略僵,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瞬,他便又松弛下来:“淡然地解释,人困在同一个生命进程里,很难有实质的变化——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当你祖宗。”
“随便吧。”裴枝和不想聊这个了,有些慌乱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教我怎么筛选爱人?我不喜欢你教我这个。”
周阎浮沉默了很久,说:“好。”
乳酪煎好了。他们没去餐桌,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用长柄叉轮流蘸着吃。叉尖穿过金褐色的焦皮,拉出绵长的丝,融化在舌尖,再蔓延在吻里。
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把月光筛称毛茸茸的雾。
他们就这样在冰川下的密林里待了三天,喝冰镇的白葡萄酒,在的黑麦面包上蘸上覆盆子酱,一起裹着毯子看电影,或者裴枝和拉琴时,周阎浮就支着额安静看着他。
他甚至都不用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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