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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1 / 2)

老师是因为他的行动才死的。

这个念头在裴枝和的脑中嗡嗡作响。

如果不是他轻率地帮周阎浮潜入地下室,那份重要的文件就不会有暴露风险,乔纳森就不会被杀,而埃夫根尼也就不会因此自戕。

这薄薄两页遗书在裴枝和手里被攥着,宛如他攥着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他的掌心血脉,割开他的喉管肺部。割开他整个儿的天真、轻信、自以为是。

周阎浮推门进来时,裴枝和正赤脚站在地上,看上去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儿去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让他瘦得几乎会纸片般飞走。

周阎浮目光一变,冲上去将他挽膝抱起:“还嫌病得不重?”

自从那日案发现场起,他至少昏睡了几十个小时,全靠输液来维持基本体能。医生是他乐迷,说平时看他演出,不像是这么气血这么虚的人。周阎浮没敢说话——撇开长途旅行不谈,他在香港拼了命地要他,要不是飞机上突然得了乔纳森的死讯,他在飞机上也不可能放过他。

目光接触到裴枝和手中的纸张,周阎浮敏锐地猜出:“是埃夫根尼留给你的信?”

还没等将人放上床,裴枝和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机械地停到了他脸上:“周阎浮,你不是说,乔纳森的死和我们的行动无关吗?”

“当然无关。”周阎浮手臂紧了紧,一股难言的不安袭来,让他一时间竟不舍得放他回床上了。

由奢入俭难,他昏迷的这两天,周阎浮孤枕难眠,怀抱空得厉害。

裴枝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你敢发誓吗?”

“你想要我用什么发誓?”周阎浮面无表情地问。

裴枝和抿着唇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帮他说,几乎是哄着的:“我的命么?用我的性命起誓好不好?”

他面不改色地:“我发誓乔纳森之死和那次行动无关,否则。”

一丝极细微地停顿,在裴枝和没有反应后,流畅地衔接了下去。是如此流畅,仿佛刚刚周阎浮未曾有过瞬间等待。

“否则,就让我路易·拉文内尔葬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沉朗的声音回响在这安静的病房,字字清晰,不藏回圜。

“这是你最宝贵的吗。”裴枝和揪紧了他的衬衣,目光里有一丝病态的执拗:“用你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勾唇一笑:“当然,还有什么东西会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不在乎。你是亡命之徒,生活里动不动就有人死,你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所以才会这么轻描淡写。”裴枝和的指尖几乎掐疼了周阎浮的手臂肌肉。

周阎浮垂下眼来,不见波澜的脸上,目光深深:“枝和,我也是人。”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什么开关,让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再度陷落到了崩溃混乱中:“你也是人,老师、乔纳森也是人,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乔纳森被人当街射杀,死得毫无体面可言,老师呢,老师下个月就生日了,他们死得这么轻飘飘,谁不是人?”裴枝和眼泪一行一行流得如彗星,仰面看他,手揪得越紧,气喘得越急:“周阎浮,谁不是人?”

“枝和,停止你的错误归因和滑坡论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埃夫根尼想的那样,”周阎浮的语气因为焦躁而带上了一丝严厉:“不论我们有没有去拿那份文件,他们都会死的,你明白吗?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不是现在,就是在春天!”

真正被困住的人,是他。他自以为知晓命运抢占先机处处布局,这样一来就能救下所有裴枝和在乎的人帮他绕开所有危险的暗礁,但事实证明,命运的道路上,一扇门的推开就会引导出无数个新的方向,甚至会比原来更糟!毕竟上辈子的裴枝和,至少没有把老师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重生以来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辛辣的讽刺。开始畏手畏脚吧,自诩手握剧本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命运不可知的力量面前重新安装上你的敬畏。

裴枝和看他的目光是如此陌生:“这就是你的心声吗?因为死的不是你在乎的人,所以你只要告诉自己反正怎么他们都会死就是了,一切都跟你无关。春天?春天要是他们还活着,你难道打算去亲手杀了吗?!”

他怎么还能在这个人的怀里?汲取着他的温暖,嗅着他的气味?裴枝和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拳打脚踢,推搡着要逃离周阎浮的气息,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周阎浮的怀抱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紧得有一丝不管天崩地裂他都非要勉强的冷酷。

裴枝和手脚逐渐软下来,不再逃离他,而是赤脚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小小的刺猬,因为孱弱而刺软,变成一颗苍耳。

“周阎浮,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坚定爱过我的人,”裴枝和嚎啕地说,像个小孩,泪流满面口齿不清,“老师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过我的人……”

周阎浮将他的脸按回怀里,贴上胸膛,那里有一颗为他而跳的心。

“不是。”他咬着牙,下颌角绷紧,“我发誓你还有别人,这次用我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我发誓这世上,至少这三百多天里,你还有另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爱着你,否则,就令我失去你。

他一点也不舍得放开裴枝和,掀开被子随他一同上床,坐卧着,将裴枝和揽在他怀里——纵使他根本不乐意。

“敢灭口乔纳森的人,我心里不是没怀疑对象。”周阎浮将这两天诺亚的追踪所获简要地跟裴枝和说了一遍。

说完后,裴枝和没反应。低头一看,已是苍白着脸睡着了。

能睡着就好。周阎浮勾起唇,无声地哼笑了一下。手心在他发顶轻轻盖上,像极了一次小心翼翼的抚摸。

而且还是在他怀里能睡着。

医护进来检查,都被周阎浮一个眼神给赶出去。一名护士大着胆子说:“我们一般不建议跟病人睡一起……”

周阎浮:“知道了,我说了算。”

在黄昏与夜晚的交界处,裴枝和转醒,暂时未动,听着周阎浮通电话。

“所有学院和合作基金会、机构,不管接下来对埃夫根尼这边调查出什么,都只表示哀悼和致敬,就说人已去了,保护他的清誉,也是对古典乐圈的保护。”

“这有点难,事涉金融调查和命案,媒体都在盯着。”

“媒体你不用管,我会清理好通道。”

对面略有迟疑,但还是领命去了。虽然这一步很难,需要上下游走斡旋,且需要乐圈执牛耳的几个人出来定调,但周阎浮是个好老板,多难的任务就会有多大的回报,不亏。

“早就醒了?”说完事,周阎浮放下手机,两只手一起去环抱裴枝和。

裴枝和默不作声。

周阎浮也不为难他:“饿吗?起来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裴枝和沉默许久,说出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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