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2)
“算了算了,你还是去收自家的地吧,我让我爸在找人…你,”张花语塞了一下,垂下脑袋,随手拍拂起裙摆上看不见的灰,“你…诶,你别老让我说呀,我爸喊你吃饭什么的,你就去,听见没?”
身下压着绿油油的草,掌心里嵌着湿漉漉的泥土,我在张花磕绊青涩的言语中慢慢站起身,迎坡吹来的风好像把我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
眼睛转过去,山坡下是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麦田后还是麦,再后面是山,山的上面勾着蓝的天,白的云……我闻到了久远的土地味。
面前的人还在说,“你明天干活后,得找我爸要工钱,不白让你干,啧,你听没呀!”
似乎是梦到了年少时期,但是自我的意识远远超过梦境的操控,以至于让我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出当时的陈安应该说的话,做的反应,于是只能在对视中简短地“嗯”了一声,过后又觉得敷衍,便补充,“行。”
张花察觉到了什么,“睡了一觉,你还变深沉了呢?”但是她并没有多纠结,“行,那你明天自己来,我可不找了。”
她自行走下村后的土坡,很快没了踪影。我又坐回地上,陌生又熟悉地看着眼前的天地,肩膀硬挺的位置似乎又充满了力劲,头不疼了,背不酸了,浑身都好了起来,我好像完完全全地贴合在了这个世界中。
临死前做的梦,果然很真实。
我回到被卖了二十年的家里,并把桌子上的两个鸡蛋揣进兜里,到村中间的小商店,用其中一颗鸡蛋换了包土烟。
下午,我蹲在人烟稀少的村后口抽烟,背靠在某个荒废的危房墙上,目光无定地垂看地上的烟头,和在旁边爬的三两蚂蚁。深吸一口,还没咬下去,指缝间的东西蓦然被抽走,“我去陈安!”
牛向天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来身边,手里捏着我才抽半根的烟,震惊道,“你丫不学好,还敢抽烟!你哪来的钱买这玩意?”说着,他脖子伸了伸,也抽了一口,“还不叫我,扣死你得了。”
我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你来我不能来?”牛向天又把我余下的一盒烟抢走,咂嘴道,“割麦子烤得慌,我躲一会儿。”
我和他一同靠着墙,我继续发呆,他继续八卦别人的家事。谁家母猪生小崽了,谁家干活的人又受伤了等等。
正面对的太阳逐渐被地平线吃入一半,牛向天满足地将抽完的空烟盒还给我,我默不作声地将垃圾塞进土墙上的洞里,还没摸到兜里的另一个鸡蛋,牛向天就先开口说道,“诶,刘叔的儿子进城打工了,就我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事,你记得不?”
十几二十年的芝麻事了,我连村里有姓刘的都忘记了,“嗯,怎么了?”
牛向天捅我,“那你想好没有,咱俩也去,挣个一万块,再买辆车,就回村娶媳妇,怎么样?”
当年的我面对这样的问题似乎并没有给出准确回复。犹豫了许久,在沈平松录取通知书下来的第三天,我才火急火燎找到他,给他塞了两个人的路费,十分草率地订下了未来的行程。
“行,去之前叫我。”反正早晚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沈平松还是会上大学,且不说我是否要再供读他,就是论时代发展,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也总会有全部出去的一天,无论梦中现实,我也不例外。
天一黑,我和牛向天各自回家。
环视屋子内设,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眼见时间还早,我想去商店把最后一个鸡蛋换成土烟,结果刚打开门,身子还没完全出去,紧挨在一旁的大门也跟着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沈平松抱着一个洗东西的水盆,用胳膊将门打开,转身之际发现了什么,低着的眼睛抬了起来,我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上视线。
他愣了愣,停下干活的动作,我不太自然地瞥开视线,走到路上。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时,沈平松喊我,“陈安?”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重新看向他,并没有走过去,“好巧。”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的鸡蛋,默默将装满脏水的盆放在地上。
突然,一声“砰”的闷响从铁门后传出,沈平松像是被东西砸到了,还没来得及站直的身形朝前晃了晃,与此同时,另一扇门也被推开,七八岁的吴光祖直溜溜地站在院里,仰着一个光头正看他舅舅,而他脚下,滚着一个皮球。
沈平松扶住腰,无言看向吴光祖,吴光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将球抱了起来,“舅舅,我不是故意的!”
他跨出门槛,去玩的时候又看见了我,于是嘻嘻哈哈地跑过来,“陈叔好,我要去玩球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顺势把鸡蛋递给他,“玩去吧。”
吴光祖开开心心地去玩了。
他走后,我和沈平松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没有鸡蛋,我就没有换烟的东西,自然没有道理再从沈平松家的大门口路过,但我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他身前,却没看他,而是看他脚边的大水盆,“这么晚,还干活?”
沈平松轻轻“嗯”了一声,“刚吃完饭。”
他家门口的灯实在不亮,我顺着他的腿一直看向他垂在边上的手,被泡发的指尖皱巴巴地蜷着,隐约看着,还能不甚清晰地找到藏在手后面的衣服破洞……
我忽然就释怀了。
回看过去,沈平松过得依旧很差,很别扭。或许重走一次,他还是会因为自卑骗我、推开我,但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他被迫养成的性格所致。
我依旧怨怼他带给我的伤害,但是眼前的他是梦里的他,是尚未成年的小沈平松,我可能要对他宽容一点。
所以我说,“早点休息。”
沈平松点头,我们的对话到此结束。
一连几天,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去见沈平松。把家里的鸡蛋拿去换烟,然后坐在屋里唯一的桌子前,拿一支破旧的铅笔,用将近一周的时间,把未来将会有的时代热潮通通记录在纸上。
八月中旬,我计算着日期,开始在家门口闲逛,但始终不见墙根下蹲着的身影。闲逛的第四天,我终于碰见了外出的沈平松,可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而是一个手工编的菜篮子。
“诶,你。”我忍不住奇怪地问,“你录取到哪个学校了?”
沈平松摇摇头,“我没报学校。”
“…嗯?”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瞬间不知该说什么了,“你怎么…呃,没考上?”
沈平松笑了笑,“可能没有发挥好。”
“……”
只这一会儿对话的工夫,沈秀梅就走来了门口,先是催促沈平松进屋干活,最后看看我,开始和我拉家常,“小安?哎哟,好几天不见你了,今晚来家里吃饭呢,你姐夫出去打牌了。”
虽然知道沈秀梅的邀请只是一句客套,但是回想刚才的沈平松,我嗓子里压着太多问题,比如沈平松怎么忽然不上学了,为什么要变卦,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不供他读书,我们不进城,那以后要怎么办…
我怀着满腹疑虑坐在了沈家的饭桌前。
沈秀梅常年待在家里,不常和人打交道,虽然是客套我来,但在饭桌上,她也是乐得抓住这个和别人说话的机会,恨不能把一切鸡毛蒜皮的事说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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