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97(上)(2 / 4)
我长久地为自己寻找借口,淡化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存在,我不敢说话,不敢对爸爸评论妈妈,不敢对妈妈评论爸爸,不敢评论别人的评论,曾经和现在,我无数次思考爸爸的指控。
爸爸是不是迁怒?他爱妈妈,这件事的源头明明是妈妈,他从不说妈妈,他怪我,他打我,这公平吗?
爸爸是不是推卸责任?他让一个七、八岁孩子承担父母离婚的主要责任,这公平吗?
答案在爸爸重复的绝望中不重要了。
就算我只在这个庞大的错误中说了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那句话却是一条导火索,点燃了一些沉积的东西,烧出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口子。每当想到这些,我就想世界上没有我就好了,我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我一手造成了爸爸妈妈的离婚,一手造成了另一个家庭的不幸。他打我是我活该,我报复是我阴暗,我从未对他的妈妈说过不敬之语,因为一切是我造成的,我没资格计较任何事。在那个月台上,第一次,我真的打算自己跳下去;第二次,我真的开心我终于能死了……爸爸含糊的话包裹着的真相反反复复折磨我,生活中的任何一种不如意,不论是我的、爸爸的、妈妈的,或者是他的、他的妈妈的,都让我想起可能有那么一个机会,只要我闭上嘴,只要我少说一句话,所有的一切便不会发生。罪恶、愧疚、质疑、否定反复折磨我。
妈妈不知道这些,她不是爸爸,倘若她知道一定不会把最后这层纱布撕下,她只是无意中揭开了我最隐秘的伤口。就连妈妈也是我的受害者,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就算我要去死也没资格骂她,我竟然骂她“奸夫□□”,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还伤害无辜的小孩,他们明明一直跟我示好。就算那个男人有错,他长久以来的付出和忍耐也不应该换来我的谩骂,我毫无做人修养。妈妈怎么有我这种儿子,她根本不该管我,我该被爸爸打死,我该死了让她清净。
不,我不能死。
我想起他潋滟的、带着哀伤和泪水的面孔。
我以为我长大了,在那个站台,在黄色安全线内侧,我以为我终于放弃了长久的自我折磨,懂得了爱和如何爱一个人。
原来每个人的长大都是仓促的,都是突然而然要面对成人世界。
成人世界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真相,不是关于世界和生活的赤裸裸的真相,而是无奈,是难以弥补的过错,是难以回头的错过,是明明拥有却永远失去,是一辈子无法释怀的不甘……
是终于明白世界上没有坏人,最坏的人原来是自己。
我忘了自己怎样走出家门,妈妈的喊声几乎贴着我的后背敲打:
“你去哪里?”
“回来!”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你别后悔!”
我越逃越快,我又让妈妈失态了,今天我反复让我美丽的妈妈失态,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就是我的罪状,一个人子要把他的母亲逼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她放弃天生的矜持和后天的修养。但我没办法面对她,我甚至没法在她的目光里再一次抬起头,我低头、再低头、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板,我不敢为爸爸说一句话,我不敢说是我怂恿爸爸的,自作聪明的是我,打碎她破镜重圆的想法的是我,破坏两个家庭的是我,让她这些年饱受非议的始作俑者是我。
我是个罪人。
我害了他,害了他的妈妈,我害了爸爸,害了妈妈。
这么多年我反反复复想我是个罪人,反反复复在心里辩论自己是无辜的,我甚至认为只要我足够痛苦,只要我承受了来自他和他妈妈的责难,那我就一定是无辜的。
妈妈最后的揭秘彻底定义了我。
又下雨了。
我一直跑,这次我怕妈妈追我,我可以面对爸爸的拳头,我没法面对妈妈。我的头发和衣服已被雨点打得半湿,我被夹雨的风推着一直跑。
我最大的罪恶是懦弱,我从来不敢面对真相,我一直希望自己无辜,甚至有意无意强调这种无辜,或隐或现暗示这种无辜,我也把责任推给爸爸,推给妈妈,推给他,自己装成一个孤僻厌倦的受害者,鸵鸟一样埋着头,如果他们一再伤害我,我就抱着鱼死网破的目的进行反击,我根本没反省,也根本不想赎罪,我的潜意识一直在自保,寻找那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一个受害者就算有错误,他难道不是受害者?这就是我阴暗的想法。但我的阴暗同样折磨我,它们劝我自首,劝我忍耐,也劝我疯狂,劝我毁灭。
我拿出手机,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拨他的号码,在漫天大雨中祈祷他能接电话。
真奇怪,现在我不想死了。
从那个月台第三次走下来,我不再想死亡,尽管现在的痛苦比以前更沉重,让我不能呼吸。我知道的一切:妈妈对我的深沉的爱,甚至爸爸的爱,常年的误会,一直回避的罪恶。随便一项就能压垮我,但我不想死了。
他脆弱、心软、不可靠,他再也不可能为我放弃他的妈妈,我们注定分手,这不是让人心生勇气的爱情,这是绝望的煎熬。但他依然是我脆弱不堪的救命稻草,是我在最难过的时候唯一想到的。
我要对他坦白,我要对他道歉,我要把一切告诉他,我要他安慰我,我要知道他还会不会爱我!
“怎么了,说话啊!”
我的大脑和耳朵似乎被什么隔着,也许是雨,也许是看不清的天色和道路,好半天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他已经急了,连连问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想见你。”
“好好,你在哪里?我在家,我妈走了,我马上去找你!”他听着更着急,尽力压下声音里的担心,试图安抚我。
“我……”我费力地扭着头,雨不算大,只是云一直压着,光线不好,我看了一会儿,辨认出这里是他家小区。
我下意识逃向他,就像他逃向我。
“我在……你家附近……”我声音发抖,我不可遏制地想着妈妈绝望的眼神,爸爸痛苦的眼神,还有他和他的妈妈在路灯下的背影,全是我造成的,全是我!我不知不觉逃到他的家,那是我根本不该去的地方。
“赶紧上来,你声音怎么这么抖?你是不是没带伞!”
我茫然拿着电话,我该去他家吗?我该对他说什么?我太狡猾了,我像只落汤鸡撞进受害人怀里,利用他的爱和他的心软让他可怜我,再趁机让他赦免我,我在潜意识里打这个主意。我总是迫不及待拉住他,暗示操纵他,步步逼迫他,我时时观察他性格的弱点加以利用,让他的心一点点偏向我,任我予取予求。
我的视线似乎出现了一小块空白,那里没有雨。
一把伞出现在我头顶,我闻到熟悉的衣香。
“你到底怎么回事!先跟我回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口吻,熟悉的脸,当他看清我的模样,脸色也变得煞白,像是看见一只鬼。
“怎……怎么了……”他又是摸我,又是轻轻抱我,“怎么了?走,咱们先到楼上去,没事,先跟我走……”
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我有理智,此时我如此激动,声音也许会大,情绪也许会失控,我不能被可能路过的行人察觉异样。我抬头看伞面,他想到我可能会淋雨,一秒钟不能等冲下来找我;我看着他淋雨可以看几个小时,只为更方便地杀掉他。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高一的某天,妈妈提到他的名字,他追着我窥探的目光突然深不可测,像废墟里的探照灯,让我无路可逃。
我突然想躲开,他紧紧拉住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向前走,一直把我推进他家狭窄的浴室。
“洗澡。”他说,又着急跑进厨房,等我洗完,他煮了点切了姜丝放了红糖的水,逼我喝掉。
我喝了一口,他怎么一点没继承他妈妈和他爸爸的厨艺?
“就算你一脸嫌弃也必须喝完。”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在雨里久了,我的确有点冷,但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喝了热姜汤睡上一觉不会有事。我看了看电视、茶几、阳台,又回到面前的桌子,想了想问:“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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