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单向街 » 第138章119(上)

第138章119(上)(2 / 3)

“整理挺有意思的。我妈无师自通,最会做这些,其实我早就会一点。”他假装若无其事,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我不得不琢磨他的想法:他不打算回自己家一趟?不打算带一些从小到大的纪念品,和他妈妈有关的物品?他打算把过去留在从前的家,从此碰也不碰?

我难免心酸,这难道不是我曾经想要的?我希望爸爸不要住在有过妈妈、我和他的房子,把我的童年摆在那里,把他们的爱情摆在那里,把奶奶的痕迹摆在那里,上一道锁,再上一道锁,把曾经的幸福活埋在那里。哪怕想到时忍不住心酸、忍不住憎恨、忍不住怨气冲天,只要它在那里就好。纪念品是凡人的奢侈品,我们奢侈过。

所以,我不提,不催,刚好说到也不回避。他满意我的态度做法,开始不时说起他家的床,他的某本杂志,某个玩具,我听着,偶尔说一句:“下次带我看看。”他点头,我们都知道这个“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个房子上锁了,他妈妈上了一层,他加了一层,没人愿意回去打开。

我们的行李箱很快装满拉好,他还对着一堆衣服头疼,我说:“随便塞几件,反正她还会不停给你寄。”

“还寄?”他已经开始怕了。

“她铺张浪费,毫无节制。”我批评起来毫不客气。说来爸爸和奶奶在这方面没亏待过妈妈,这么多年她唯一没变的习性就是花钱如流水。

他折着衣服说:“你奶奶挺疼阿姨的,不管他们花钱,阿姨这么多年没变过。难怪把你奶奶的照片放在办公室。”

“什么?”

“你从来不看你妈办公室的桌面?好吧你不看。”

我无法理解妈妈。把奶奶的照片摆在桌面?怀念?鞭策?榜样?警醒?也许有那么几个我让她头疼至极的时刻,她会看一眼奶奶,如果奶奶泉下有灵,她会不会同情她孙子的妈妈?女性看待女性有特殊的、男性无法共鸣的视角,剥离了婆媳身份,她们永隔阴阳,却因这张照片达成和解。就像妈妈和他的妈妈,通过她们不争气的儿子们,同样达到了和解,释放了某种灵魂上的相互认同。

我不由浮躁,她们俩能和解,他们母子为什么一定要生分?人和人是不是一定要相互报复折磨才对得起付出的爱?

现实却是他和他妈妈越发固执。他还在收拾行李,他的妈妈在手机另一边做相同的事。在我和她、和健身教练的三人群聊里,我回忆自己出国的经验,要求她一一确认证件和国外的必需品;经常出国旅游的教练比我靠谱,在哪个地区用什么防晒霜、乳、喷雾、化妆品说得头头是道,他妈妈保证明天上午出门买齐这些东西。

他们母子同时跟我说话,一句不提对方,我试图挑个话头开个视频,他们同时装听不见。

我束手无策。

“明天聚会,你把码扫了。”他说。

班委会提了很久的毕业聚会本来定在明天晚上,因为几个同学需要提前报告要赶晚上的火车,时间改到上午。班长、副班长和负责记账的眼镜把剩余班费算了又算,聚会费用和给老师的礼物加起来还差些数目。班长提议班委会人手拿着高考奖金,更不要说高考加分,最后一次索性别让班主任补费用,大家平摊吧。作家知道也要平摊一份,他听了要求我跟着凑一份。眼镜说:“这可不行,我们全班感谢上仙还来不及。”但他坚持要付。

我没意见,我不算班委会的,但这个班委会帮了我不少忙,容忍我许多毛病,回头想想,他们从头到尾没排斥我孤立我,把我当一个特殊班级成员加以照顾。

我只是不明白他“一定要付钱”的逻辑。问他他懒得讲,问妈妈,妈妈正忙着想合同,丢给我一句“听他的少废话”。他们俩在某方面达成了奇怪的共识,我懒得理他们。

我无奈扫了他发来的付款码。我们很晚才睡,途中妈妈发来给我们订好的机票,我也把他妈妈的行程问了个一清二楚,他则对着我妈妈的爱心衣物取舍挑拣,尽量多装,装得不耐烦回头看我,耸耸肩膀说:“好吧,至少我们都很会讨丈母娘开心。”

我笑得差点扔掉手里的睡衣。说来也奇怪,我这辈子唯一讨得了欢心的人竟然是他的妈妈。我不厌其烦提醒他妈妈检查护照和证件,他妈妈不厌其烦地检查一遍又一遍,她巨细无遗地把行李箱拍照发给我,边边角角不放过,从那稳定的构图视角,我能体会她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点享受被人这样提醒关心。

人的想法千差万别,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我和我妈妈之间,我们默认对方必须做好简单的事,提醒是罗嗦,遗落是愚蠢。我试探着把这些想法说给他,这次他没吃醋,打个呵欠说:“我早说过我妈喜欢你这样的。睡吧。”他没问他妈妈的行程。

我心里不安,事情是不是只能这样?对,只能这样。所有人需要时间,所有人接受了现在的状况。我们会在各自的新生活中真正成长,接触更多人,明白更多事,更成熟地反省自己、重建自己。这不是最好的状况?

我还是不安,眼皮跳了几下,我的思路一定出了什么岔子,可惜现在无人能商量。

第二天起床,我们匆匆忙忙换衣服出了家门,他穿的是从前的衣服。

我们的事在同学间传成什么样子?没人说过,也许喜欢上网的他在各个群组中看到过。这又是他习惯独自消化的东西,我没发现他就不告诉我。

我不觉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我爱你。”

他满脸通红,恶狠狠嘀咕:“又犯什么病。”

他和他妈妈同样享受别人的示好。这句话缓解了他的心神不宁,效果却也有限,他强打精神投入欢声笑语中。一班这次考得好,聚会不仅请了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正副校长教务主任也来了,一共摆了四桌,校长他们说了些鼓励话喝了杯酒就先告辞,剩下的老师学生又是喝酒又是拍照又是录视频,表演节目做游戏,安排得热闹。我被人围着:很多人感谢我,感谢我带动气氛,感谢我参考志愿,感谢我借过对方笔记……我又体会到那种真切的被人喜爱的喜悦。

我看向他,他只和他那个一班小团体坐在一起说话,不时给别人充当气氛组,留意到我的眼神,对我微微一笑,举了举酒杯。

这是他原本打算为我做的,也是他最初的安排。如果没有他按捺不住的亲吻,如果我没能察觉对他的爱意,如果我们始终恪守两个家庭的距离,如果我刻意忽略身体里尖锐的感觉,我们同样会在大学开学前来到这里聚会,我接受师长们的赞许,他坐在角落和几个好朋友聊天,当我想到我们即将离别,心中依然有对他和他妈妈的歉意和祝福;当我忍不住看他,他依然会对我微微一笑,举起酒杯。然后呢?然后我们各奔东西。

这个结局会不会更好?他去更好的学校,不跟他的妈妈分开,他有新生活,新爱情,落寞的只是我。

见鬼了,这有什么好,我是他宁可绝望也要祝福的人,宁可死也要得到的人,我的存在远胜于没有我的未来。他爱我。

我拨开旁人坐到他身边,旁人只好来到另一桌继续感谢,他笑得无奈。好不容易吃完饭,我几乎加了全班同学的微信。他们三三两两告别、离开。班委会当然少不了去ktv,除了作家、我、他,还有一个被他硬拉去的尖嗓子。眼镜还没坐下就急三火四跟我汇报:校长提前把单买了,现在不但可以退还我们的钱,还剩下不少,他决定弄点印了班级名的纪念品寄给所有人……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这不是班委会的事?

眼镜喝得醉醺醺的,我懒得多说。班委会维持一班三年的运作,公正有威信,同学们挨个敬酒,每个人都喝多了。

我这才发现找我的人虽多,谁也没要求我喝酒,和姐姐婚礼那次一模一样。

而他闷头一小口又一小口,喝了不知多少,一进包厢便和副班长打打闹闹,抢麦唱歌。

我坐下,先看了手机里他妈妈那边的情况,她正和朋友逛街买东西。作家和尖嗓子一起拉开啤酒敬我,这罐酒我受得起,也应该喝,我们仰起头尽力灌,勉强喝了半罐。尖嗓子假期去国外做了治疗,嗓子的状况似乎好了一点,我们说着将来的专业,他偶尔看一眼正和几个朋友划拳的班花。作家的眼神几乎没离开过她的好朋友。他们一个遮遮掩掩,一个光明正大,最后忍不住碰杯喝酒,一罐接一罐,我本想拦一下,又觉得他们今天来就打算一醉方休。

“新学校,会有新的朋友,你现在也有名。”我劝作家。听班长他们说,作家暑假忙着连载小说,现在小有名气。

“不一样。初恋……这样的初恋永远忘不了。”作家喝醉了,我第一次看她这么伤心。

“没错。”不知情的尖嗓子完全共情,和作家干了一杯,又干了一杯。

班花看了这边一眼。我一直觉得班花很留意尖嗓子。以后他们一个学校,不知有没有发展。

醉意好像会传染,一发不可收拾,我想走过去让他少喝点,没想到班长先我一步,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揽住他的肩膀一口酒一个酒嗝,大着舌头说:“我告诉你——告诉你,咱们班这么多人,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不信?你肯定不信!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以前你找我们说话,我们在背后笑话过你,后来觉得你是讨好型人格,再后来又特别想班委会多出一个职位空给你。你太少见了,你比上仙更少见,以后你怎么办?咱们班这么多人,我谁也不担心,就担心你一个。你今后能不能多为自己想想?看看你的成绩,看看你去的学校,谁看了不说一句傻逼!你以后能不能别做这种事?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事?”

包厢人声吵嚷,没人细听他们说什么,他愣愣地看着班长,眼神闪过感动,放在班长肩头的手紧了又紧,一瞥眼看到我就在一旁立刻失了神。我听得头皮发麻,想走挪不动身体,想坐又觉得不合适。正要退开,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你别走。”他说。

“听我说。”他另一只手拍着班长的肩膀,凑近他尽量让他听清楚:“你别以为我傻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我做的事——任何一件事,我一点也不后悔。理智的人要么得不到爱情,要么得到了也守不住。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千万不要衡量你为爱情做的事。你想和她长长久久的吗?”

“我?和她?我们已经见过家长了。”班长迷迷瞪瞪的。

“见家长有什么用。如果你到现在还觉得爱情只是犯傻,你才是个傻子。如果你一直理智,计较这个计较那个,你们会出问题,到时候要么你们失去这份感情,要么付出更大的、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代价留住它。”说完他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腕走向k歌台。

“唱歌。”他插了一首歌进歌单。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