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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117(5)(2 / 2)

不过是一段谈话,我找到了自信,他也恢复了以往的活泼。

但他仍是迷惘的,他一动不动,身体僵硬。

我更紧地搂住他。

“你妈说……她羡慕我妈。”

我的胳膊也僵硬了。

我想起我在妈妈的办公室说起他妈妈出走的决定,那时妈妈让我不解的态度……是羡慕?

我只知道两位妈妈多年敌对,相互了解,对方的优秀和缺憾,她们一清二楚。

羡慕?

“你妈说,她一生都活在自以为是的情感和责任中,高考为了爱情选择本地学校,结婚为了家庭选择自家公司,你奶奶活着也好去世也好,她一直担负她不擅长的重任。后来成了母亲,一个你一对双胞胎,她再也不可能做她曾经想做的事,她甚至忘了曾经的自己想做什么。她看似成功,其实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媳妇、一个姐姐、一个妻子……她的价值不是她自己。她一辈子的道路已经注定,现在的生活很好,她已经接受。但她同样羡慕一个和她同龄的中年女人有机会放下一切,不再当妈妈,不再当妻子,不再背负社会和他人塞给她们的一切职责。你妈说,所有来自子女的所谓孝顺,所谓回报,所谓反哺,在子女而言像是一笔值得夸耀的付出,对母亲而言不过聊以自慰罢了。”

我突然想起决裂那天妈妈对我的怒吼,想起临走之前他妈妈的倾诉和机场的电话。

母爱最初是襁褓,随着孩子的长大变成看似可有可无的挂件,甚至变成孩子心头的负担。当我认为男人在新的家庭消失了,在儿子心中死掉了,这种“消失”如此显而易见,未尝不令人痛心,却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妈妈早就消失了,她们少女时的梦想,她们内心里的期盼,她们天真的性情和柔软的善良,最先消失在爱情中、在家庭中、在亲子关系中。她们早就已经面对死掉的自己。我们呢?我们只愿她们当自己的妈妈,能提供庇佑和温柔的妈妈。她们也只能把自己对人生的憧憬,聊胜于无地强加在我们身上。

“你妈还说,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我们需要冷静期。”

他显然不想接受妈妈的结论,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对亲子关系的理解显然和我家不一样。

他的确叛逆,不听话,反抗,让妈妈伤过心,但他深切的爱意难道只是一张困住妈妈的网?他不可能一下子承认这个结论。不,这个结论过于武断,妈妈说话一向如此。所以男人才会说,妈妈能够开解他,又会给他带来新的负担。

“你妈说,没必要觉得我妈不要我了,也没必要觉得我逼走了我妈。你妈眼光怎么这么毒?”

我哑然,没错,这就是挡在前路的症结,前者令他焦虑,后者令他负罪。妈妈一针见血。

“你妈说当母亲很倒霉,对着孩子就是弱势乙方,”他自暴自弃地学着妈妈凉薄的语调,“‘只要你们不自杀,你们做什么,当妈妈的都能忍’。”

我被他逗笑了。

“没错,你妈妈也这样说过,你爸爸刚才也这么说。”

“我爸?”

我在脑中回想今晚的谈话,男人和他的妈妈截然不同。上一次谈话几乎全是一位母亲的难言之隐,没有一句能对他说;今晚恰恰相反,所有话都可以原封不动转给他。也把我们现在面对的,将来要面对的,所有一切摊开给他。只隐瞒了最后那句“年长的朋友”。男人是我今后对付他的秘密武器,不能暴露。

而他不问他妈妈说了什么,只问他爸爸那份,这是他的聪慧和体贴。

“我不知道……原来我妈怕这个。她看着我没见过的外公外婆死在眼前。”他喃喃说。

他的身体更僵硬了。我安抚地抱了抱。

“如果我知道,我还会跳下去吗?”

我抱得更紧。

“如果我知道,我还会……”他没再说下去。

我想他那句话是:“如果我知道这样的结果,我还会选择你吗?”

我们总是认为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能无条件地包容彼此甚至为对方殉情。

如果像歌里唱出的,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是抵达永远的方式,我们离永远仍然隔着千山万水和无数条街道。

没有人怀疑我们的感情,我们自己也没有疑虑。当感情握在手中,我们又始终不知何去何从。我明明刚刚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启示,满怀信心,现在他一个迷茫的眼神便让我紧张,他一个假设便让我同样陷入迷茫。

“我想我要好好想想你妈说的话。好了好了,我没事,你别担心。”他捏了捏我的胳膊。

他刚刚恢复精神就立刻想着安慰我,这就是他。

“你妈不敢骂你,倒把我骂了一通,她说‘不要动不动要死要活,戏精吗’。”

“她怎么不骂我,骂得更厉害,她让我放尊重点……”

我们强打精神说笑,终究精神不起来,他抱住我的胳膊。

“真难,怕她受伤就是看不起,让她独立又像推卸责任。我妈看我也这样。成长是什么?也许真像你妈说的,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做了那么多,结果我们只是成为安守本分的个体,想要靠近却越来越远。”他叹气道。

心头涌上苦涩,成长,陪伴,付出,竭尽所能,我们依然看不到结果。

我应该怎样爱他?

在激烈的碰撞中,在家庭的矛盾中,在未来的选择中,我害过他、伤过他、连累过他,也安慰过他、扶持过他、救赎过他。而今所有事结束了,所有事又像永远不会结束。

在磕磕碰碰的生活中,我应该怎样爱他。

在生存距离的重压下,我应该怎样爱他。

在平淡如水的流年中,我应该怎样爱他。

我心如擂鼓,我脉搏中的血液越流越快,每当我想到未来,周身的细胞便会赌气般叫嚣:

我要永远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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