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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117(1)(2 / 4)

我想起他妈妈的话,原以为是句气话,原来她是认真的。

我又想起他小时候,他说过,他妈妈说过:他和父亲关系更好,他们父子亲密无间,他是调皮任性的小孩,在他重要的幼儿期,他善良刚强的妈妈是一个规则制定者,他的爸爸才是引导者和真正的教育者,这是一个中途夭折的完美分工。男人最了解他性格中深藏的本质部分。

我问招福、问师兄、问尖嗓子……不是舍近求远吗?

虽然这个“近”令我抗拒,但男人能提供关于他的权威答案和重量级判断。

“叔叔……”我琢磨着如何开口。

“你看他们。”男人和妈妈不同,倘若向妈妈请教问题,她一定要卖个关子才肯好好说话,男人却不为难人,他们一家——这个词怎么这么别扭——都不爱为难人。

我看着妈妈和他的背影,他们没有肢体语言,只能看出一直说着话。

看什么?

“你看他们现在的动作。”男人的双手在背后托着孩子,我只能看他的眼神,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袋子上。

我不懂。

“那个袋子里装着你妈妈的鞋子。”男人说。

所以呢?

男人有些无奈,我希望他说话直白点,但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坦然的对话关系,这些年我们的谈话仅限于礼貌用语,我只好说:“叔叔,我不明白。”

男人大概也调整了一下思路,不再委婉,“人们常说的一些话,比如,‘提鞋也不配’,我记得还有个历史故事,张良给黄石公捡鞋子?提鞋也好,捡鞋也好,在人们心里是一个等而下之的行为。”

我想不到这个。

“对女性友好关照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帮年长女性提东西是基本礼貌;而你妈妈身边的人习惯帮她提东西,她也习惯被人照顾。现在他们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被旁人看到呢?”

我好像理解男人让我看的东西了。

这一幕“等而下之”于当事人无所谓,于我无所谓,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他们不是母子,一个男孩进入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主导的富贵家庭,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非议。妈妈的朋友也许会说“这孩子会讨好人”,舅舅也许会说“跟他爸爸一样挺会伺候人”,看热闹的人会说“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当然他们也会说“竟然这么羞辱别人的儿子”,“连样子都不做使唤前妻的儿子”;他的朋友则会说“你太委屈了”,担心他的人会说“那家人是不是欺负你”,了解他和他妈妈生活的会说“你考虑过你妈妈的感受吗”……如果被他妈妈看到?我不敢想下去。

不,不用等他妈妈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爸爸,看到自己的孩子为后来的妻子拎着鞋子,他真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吗?

只是多想一想,我眼前的画面再也不是刚才的画面,它扭曲凌乱,像街面跌坏的招牌。

我开始心疼他,这位父亲呢?

好吧,这毕竟是个特例,如果放在平时,男人会主动拎那个袋子,把孩子交给他,这种假设没有意义。我妈妈也好,男人也好,就连两个小孩也会注意表面功夫,根本不可能让他尴尬。我不用想这么极端的假设,妈妈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我把讨厌的感觉按了下去。

男人想让我知道的只是他和我妈妈的关系,即使他们彼此有些许认同,即使他们欣赏对方的优点,即使他们因为各自的付出心有好感,但当他们置身在一个多重评价体系中,他们必须考虑自己任何一个哪怕最正常最简单的行为所带来的评价,有时他们考虑的甚至不是保护自己,而是维护对方。所以他们必须理智,必须不远不近,必须永远礼貌、尊重、轻拿轻放。从他的角度,对我妈妈,对两个小孩,对这个家庭,他始终要维持这个尺度,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产生一丝一毫的归属感?我也许能和他的妈妈达到某种层次的默契和共处,因为我与她的评价体系相对单纯,他却永远不可能与我的妈妈达到真正的亲密。任何一种非血缘的亲密关系需要的不只是人和,还有天时地利。

就像我和他如此相爱,我们经过一次次考验,包括生死考验,我们依然得不到一份最普通最平常的生活。

我们选择的就是这样一种纠缠不清又无能为力的关系。我希望靠我的家庇佑他,弥补他妈妈走后的空虚?荒谬。太久没做题,我的脑子是不是越来越混乱?赶快开学吧。

“他以后可以应付这些。”男人依然看着他的背影,男人常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他,这是我最不愿正视的画面。每当男人看他,关心他,照顾他,我会不自觉想起爸爸,想起爸爸是否想看我,然后迅速切换到爸爸那个挂满游玩照片的家,迅速掐死所有画面。

现在也一样,我的大脑瞬间完成触景生情到无情无义,只专心听男人讲话。

“本来可以应付。只是他妈妈走得太突然。”男人说。

我听到了什么?莫非这个没用的男人想指责含辛茹苦的前妻?指责她竟然抛弃孩子一走了之?

男人察觉到我的敌意,并不在意,反而问:“你刚才是和他妈妈说电话吧?”

废话。我虽然压低声音,走在旁边的人肯定能听清楚,谈的是英语和工作,叫的是“阿姨”和“您”,还能有谁。

我克制自己,为什么我的敌意越来越旺盛?因为我对现实束手无策,我又在迁怒男人。

我点点头,男人眼睛里闪过疑问和忧虑。

是想问前妻的情况吗?不能问本人,不能问儿子,也不能问我这个现任妻子的儿子,但仍然担心。

我心里开始不舒服。明知问候是人之常情,明知他心中对前妻念念不忘,但这个“担心”就像精神出轨。

太可恨了,第一段婚姻□□出轨,第二段婚姻精神出轨。

“叔叔您担心阿姨?”我不怀好意地问。

“听你刚才的电话,她压力是不是很大?”

“对,有竞争,培训进度太快,一堆申请书要写。”

这男人为什么不顺着我的话回答?我为什么要顺着他的话回答?

“你不用太担心,你阿姨压力越大越容易成功。”

为什么他要安慰我?!

我心里不舒服。妈妈的丈夫——我讨厌这个身份——夸自己的前妻——在我的面前——没有一件事让我舒服。我为什么要跟这男人并排走在一起?

“如果正常竞争,她自己先怕了,说不定还认为机会该让给更年轻更有实力的人。但周围的人有敌意,有人故意卡她,她反而一定要学会,一定要达到目标。她是个特别有韧性的人。”

真了解。也对,他们相爱过,他们的爱情就像我家那对王子公主,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男人明明没笑,说话时淡淡的笑意却如暖过的空气,男人那么了解曾经爱过的人,说缺点不像缺点,说优点像世上只此一份,经过那么多年,经过那么多不愉快,男人说起她依然是恋爱时的口吻。我清楚,他平时就是这么说我的。

我已经懒得憎恨这男人的出轨了。我和他固然深受其害,深陷其中的四个人哪一个又好受过?

拉回跑偏的思绪,我靠继续鄙视眼前的男人来平息心中的恼火,了解有什么用?能帮前妻吗?能帮儿子吗?一直袖手旁观,这种爱一文不值。我故意问:“叔叔怎么知道阿姨压力大?”

“如果不是想坚持身边又实在没有帮忙的,她怎么会找你?”

我偃旗息鼓。和一个没有敌意的情商高手闹情绪不过是对着棉花打拳,次数多了倒像欺负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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