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115(上)(4 / 4)
舅舅一定太累了,不然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但也许舅舅一直想和某个人说说心底的话。
我想起妈妈迷茫又孤寂的神情。
妈妈是不是羡慕他的妈妈?
我不知道,就算我问了,妈妈也不会说。她不抱怨别人。
“我是我,妈妈是妈妈。”我说,“到底不是她自己考上的。”
“没错。”舅舅说,“姐姐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谁也不能实现她自己的愿望,谁考上也不如自己考上。”他正色,近于警告,“所以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为爱情,亲情,为任何原因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不能对舅舅保证什么,因为我有过差点自杀的经历,差点杀人的经历,就差那么一点点。还有那段我终于能够告别的背负重重罪恶的岁月,在它的阴影下,成绩不是成绩,前途不是前途,这些都是我自私执拗的性格决定的,它让我迂回曲折,也让我直线高效,它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如今我看似走到阳光下的坦途,繁花似锦,但我知道和更大的世界相比,眼前的顺利仍是一条街道,更宽更长,有更多建筑,更有迷惑性,那些高楼大厦会让我忽略曾经最在乎的小格子。人不能不顾前途,也不能只顾前途,不然在乎的事物就会变成一扇扇关闭的窗子,黯淡遥远。
妈妈托腮的迷茫孤寂的样子挥之不去。
她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学校?我考上了她曾经的梦想,我是她的儿子,无意中完成她的梦想,算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在想他的志愿?她了解为了爱情不得不降低志愿的滋味,还有后果,而这个志愿是我亲手填的,她担心这件事成为我人生的污点?成为他人生的隐痛?
在想他的妈妈?她是不是羡慕她?妈妈一辈子不是被爱情束缚,就是被责任束缚,被丈夫、家庭、孩子轮番束缚,他的妈妈同样如此。尽管他的妈妈无可奈何才会出走,但她终于摆脱了一切。
妈妈也想要这样的自由吗?
回想我一路的学习,想来妈妈痛定思痛,她给我的教育就是自由。这种自由不是可以罔顾社会规约、家庭责任、亲情伦理的任性,而是在尽可能大的范围内拥有选择权,所以她让我多学有用的知识,掌握充足的教育资源,又不会规定我最终学什么、做什么,甚至……她不规定我应该选择一个男孩或女孩组成家庭,哪怕那个男孩是她痛恨的人。
但自由的空间总是空的,很容易拉大本该亲密的距离。所以我谈不上听话,完全不懂体贴,动不动就想歪,妈妈也不完美,她没法塑造我,可我终究暗暗地看着,向往她,认同她,我的思维和气质完全承袭她,那不是基因,那是年深日久的生活熏陶。我没法想象我的成长里没有妈妈。父亲和母亲,带着各自的隐喻驻扎在每个孩子的人格深处,与自我人格参照,有些人喜欢溺爱和温暖,有些人则倾向严厉和榜样,可惜我和他的人格底座没有一个稳固的三角,我们都是单边的,烙印着各自的妈妈。
“舅舅。我能明天再上班吗?我下午还有家教,最近时间比较乱,我重新安排一下。”我说。
舅舅“嗯”了一声,没再搭理我,他又一次陷入沉思,也许想着生意,也许想着妈妈,也许想着我不知道的他经历过的大事和小事。
我想我不该整天躲着舅舅,有时我也可以跟他多聊聊,陪他吃午饭,和他说说我的生活,也听他说说他的生活。
舅舅的世界比任何人更难进入,做为亲人,生来就在那个世界中,至少不要走出去。
我清晰地体会到我的成长,它是一种无形的意念,突然从我的细胞中喷涌而出,破土茁壮,催促我承担和荫庇更多的东西。包括眼前的舅舅,包括我的妈妈和他的妈妈,我的朋友们,我自己,还有他。
我向秘书借了个空着的会客室,看舅舅给的资料,划重点,然后拿手机检查下午的家教讲义,增删妥当,临走前打印。中途我数次给他留言,并一一回复各种询问:全是问他的志愿的,不意外地得到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和疑问。师兄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个结果究竟是我们商量的,还是他自己报的。
我几次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没关系,大学不是终点,人生总有取舍。”师兄安慰,“我当年也放弃过外地最好的学校。”
“师兄你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就像我家老人没错过我年纪最小那几年,我也没错过他们年纪最老那几年。如果错过了我才终身遗憾。”师兄说,“我可以去那边读研,导师都联系好了。你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我向师兄道谢,这就是学心理的人吗?几句话就能解开人的心结,暂时安慰了旁人的心病。他也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常常安慰别人,忘了自己。我突然觉得他将来可能没法做一个心理工作者,他太容易投入感情,没法像师兄一样中立客观,不偏不倚,不动声色。我又想起他说师兄对副班长感兴趣,想起副班长背的那把吉他,师兄追过她吗?不管追没追,她选的是班长,世界上可能有一些事事完美的人类,但人们爱的却常常是那个有缺点、将自己气得发疯、想要说服又没法说服的人。
我竟然想这些八卦问题?我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我妈会不会忘带了什么东西?她连行李箱都没有,她怎么走的?”
“你打电话问问?”我试探地回复。
“不打。”
他发完这句就没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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