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18(2 / 4)
他不作声,求助我妈妈和他爸爸,舅舅会认为他小家子气;妈妈倘若此时出声指示,舅舅又会认为妈妈帮外人;
他马上答应,在场多数人会认为他脸皮厚;他不答应,舅舅马上就会提起男人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让他们父子一起难堪,男人固然能用言语善后,又显得他不会应对;
他拿回家开了,那便是贪慕财富忘恩负义;他拿回家若不开,就是缺乏教养没有礼貌;
他很喜欢开车开得很开心,别人看在眼里认为他忘本;他不开心又不得不开,表露出来妈妈认为他不知感恩,不表露出来憋在心里早晚满心怨怼;
若今后我们有变故,他离开这个家,不拿这辆车,这辆车依然是我们家的财产;拿了这辆车……对舅舅来说,拿一辆车赶走眼中钉简直太划算了!何况舅舅不是守财奴,讲究基本公平,没准还要(帮我)多付点分手费;
……………………
我的脑子快要打结,最难的数学题也比这些东西简单。
“感觉怎么样?”妈妈继续幸灾乐祸。
“难怪财产留给舅舅,你的确接不住。”我不禁感叹。
妈妈瞪了我一会儿,不愿接受这个实事求是的说法。我心里多了彷徨,妈妈的生意才能不及舅舅,人际相处不及爸爸和那男人,但妈妈仍比我强很多,妈妈尚且不能很好地维护那男人,我又怎么可能维护他?妈妈的眼神不知何时由“瞪”改为“钉”,她似乎想伸来一只手给我,却只是说:“你怎么了?”
“那套房子在公司附近。”我撒谎越来越熟练了。
“挺好的一套大平层。”妈妈安慰,“用不到就留着或者卖掉,你舅舅不会管你怎么用。”
“阿姨,我那辆车,”坐在我旁边的他突然插话,“我马上去上学,车闲着也是闲着,我看咱们公司那边还需要个小车型,他们跑业务开着又轻便又体面,就放在公司吧?”
“行,你的车你说的算。”妈妈一口答应。
他轻轻松松解决了舅舅的难题,我一个白天的担惊受怕和一个晚上的绞尽脑汁显得有些多余。但我终于能放下心头的大石头。他与我对视,笑起来……我想起一个成语:云淡风轻。从前他笑的时候有纯白味道,不论羞涩还是担心,疲惫或者悲苦,慧黠和不怀好意,全都明明白白对我写着,哪怕他那些阴暗难明的情绪,也像白纸上荡开的墨迹,我不明白他写了什么却能感知。现在我看不到任何情绪,他成了一张厚厚的纸,仍是白的,我知道那是两张黏在一起的纸,一个旧的他,一个仓促完成的新的他,强行覆盖,比过去坚硬,很难看到从前的脆弱。
我明明希望他坚强,渴望他成长,这一刻却开始怀疑成长是不是错了。
“你啊,不用那么担心我。”他用半撒娇半哄的口吻说话,试图伪装出一切正常,经过妈妈的点拨,他拨云见日走出阴霾。趁小孩子在前面吵父母周日要去动物园还是游乐园,他靠近我小声说:“你怎么对我那么没信心?你想想我可是轻轻松松就进了一班班委会,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是我最擅长的,不用苦着脸。你舅舅也不算为难人,我都能消化。这是我们两个的问题,你解决你的,我解决我的,我们不是约好了?”
“道理没错。”我说。
“但你在哄我。”我说。
“情商怎么突然变高了?”他没装蒜。“你应该接受现状,在你家这边,这是最好的结果。这结果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就算有困难,我要接受,你也要接受。不能因为这是你妈额外赠予的,就当做理所当然。”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向爱激动的他竟然比我更冷静,看着这样的他,我突然有点明白周围的人为什么不愿与我亲密,从小到大我为什么没能建立任何一种亲密关系。冷静可能是亲密的慢性杀手。
“我承认。但我们应该共同面对问题,而不是把问题强行一分为二。我们应该一起商量。”
“这不可能。”
“什么?”
他仍旧与我对视,仍旧云淡风轻,我预感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蜕变了,我们的关系也会因此改变。
我不喜欢这种预感,我们最亲密最牢不可破的关系即将一去不返。
“别这样。”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别这样。”他的声音让我想起那个我凌辱他的晚上,月光照进他家的客厅,他用同样难过的目光看我。
聪明如他,从接受我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会带他死亡,他看得到未来。
现在呢?他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悲剧式的未来。
“别这样。”他低声说,“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经历?我们要从此你瞒着我,我哄着你?”
“那好,你在舅舅家想了什么?把你想到的东西一字一字原封不动告诉我。”
我哑口无言。
“你做不到吧?你一个字不能告诉我。我也一样,我心中的一些想法同样不能告诉你。我们再也不是学校里的前后桌的早恋学生了。我们一辈子都只能持续现在这种关系。以前我听语文老师说起‘至近至远夫妻’,以为那是感情淡化又不想努力的结果。现在我才明白,夫妻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角落不能碰。这是疏远吗?你妈和我爸至今各有各的打算,就说孩子,你妈方方面面考虑你,帮你争取利益;我爸也要考虑我,希望我别吃亏。至近至远,但你能说他们不恩爱吗?他们不能患难吗?他们不能白头偕老吗?这才是我们必须接受的。”
是我的错觉吗?他有点陌生。
这就是成熟吗?不,这是催熟。
但他已经决定就这么成熟下去,谁也不能干涉。我理解了他妈妈对他的无奈。他仍旧善良,仔细想想,他的善良是一种献祭式的自虐,当他认为一件事对他在乎的人有益处,哪怕这件事违背他的直觉和天性,他也会一意孤行。但他改变不了与生俱来的软弱,他能承压,却承受不了外界的忽冷忽热,他渐渐变脆,他会一次次碎掉。
“你不会以为经历那么多事,我还那么脆弱吧?对我有点信心。就像我爸说的,我们都要长大。”
“长大就是改变,你会变吗?”我轻声问。
空气里没有我想要的那句回答,我的情商提高了,他的感知能力似乎下降了,也许他要用钝感保护自己,也许他心事太多无暇顾及我,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盯着我每一个表情,猜测我的心情和需要,及时送上安抚。
“会。我现在已经改变了。”他说。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机会,我不会填现在的志愿,我会选其他城市的重点名校,我会学着忍受异地,学着尽快不依赖别人。”
他笑得平静,像自言自语,又像临时想到什么,不慌不忙加了一句:
“但我没后悔。真的。理智的选择未必是最好的。”
我努力压制心中的疑惑和质问的冲动。一年前,听到这样的话我会暴跳如雷。我安慰自己至少他是坦诚的,他没有把这句至关重要的话藏在心里,他像以前一样亮出伤口。以前我能想些办法,现在呢?
那些疑惑和质问突然重重落了下去,震得我全身发麻,继而一阵轻松。志愿是埋在我们中间的一颗地雷,不论我们有多少理由美化它,不论它有多少合理性,不论我们如何解释开脱,总会有一个瞬间,我们会明白生命中的任何事都不能与自己的生命和前程相比。我们可以为原生家庭自毁,也可以为初恋爱人殉情。毁过一次,殉过一次,任何人都不会再有那样的固执和勇——,除非是个丧失行为能力的废物。
他正视了这件事,亲手引爆了第一颗地雷。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我们更加艰难,无比懊恼,这些地雷会在我们未来的生活中一颗接一颗引爆。我们相互付出,相互牺牲,相互爱莫能助。短暂的得到和狂喜后,下一个考验接踵而来。但这些不公平吗?我们得到一些东西,必然失去一些东西,我们一直在一架天平两端添添减减:人要成长就要抛弃童年,要安全就要抛弃自由,要爱情就要抛弃个性,成熟的另一面必然背离我们曾经的无所畏惧。
车停了,男人一手抱一个小孩,妈妈用一根手指勾起她新买的手提小包,经历过那么多,男人仍英俊,妈妈仍美丽,这是否就是爱情婚姻可能达到的最好的结局?可惜这个结局不属于我的爸爸和他的妈妈。我永远无法坦然欣赏这一幕,他的反感只会比我更强烈。
车开走了,他留在原地迟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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