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14(下)(1 / 3)
“闭嘴……”他又一次压低声音,他离我那么近,喷着热气,我们全身是汗,他说:“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她怎么想,她是我妈,不是你妈,你连自己妈妈都不了解,就连我妈和我都比你了解她,你有什么资格议论别人的母子关系?你想说什么?说我妈想报复我?我做什么都没用?”
我骇然,他趁我发呆狠狠挣脱我,但他没急着开门,而是往后退一步,正视我低声说:“你以为她的报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想想他对我爸和你妈做过什么。我知道她会报复我,我只是存在侥幸心理,认为她的报复就是冷战,就是不让我舒服,我一直顺着她,一直孝顺她,我在报考问题上妥协,和你和你家保持点距离,总有一天能让她消气吧?刚才她说要出国我一下子明白了,她不可能原谅我,只要我还和你在一起,只要我还和你家有联系,她根本不想看到我,去哪儿都行,眼不见为净就行。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还是你为这件事特别得意?”
我呆呆地看他。
“行了别跟我摆这个脸,算我说错话。你以为这就是她的报复?你太小看她了。我告诉你她的打算,我也是刚刚才明白。她原本想一直制造低气压让我们有隔阂,后来成绩出来,我卡在那里,她就将计就计,甚至和你相处得更融洽,给了我一点和好希望,让我认为我必须做出一些牺牲,不能只想着你,要兼顾她,给她一个表态。我的表态就是选一个外地名牌学校,和她好好修复关系。她笃定我最后一定会报和你不同城市的学校,因为我不能任性到底,不能太对不起她,不能继续让她难堪。然后呢?等到志愿发出去,一切改无可改,我也和你商量好今后异地,她就会把相同的话对我们说一遍,说她要去国外,说她几年不回来,而且她一定会走,马上就走。再然后呢?我们只能去不同城市不同学校,我一没有你二没有她,我很爱读书吗?我会不会反复后悔,反复难受?你不在我身边不能及时安慰我,你一向把学业放在首位,你那所学习是什么学业强度,根本不会有太多时间过去陪我,我当然也没心情找你。你认为这个时候我们还能情比金坚?我会不会怪你?你面临新环境和那么多优秀的人,会不会对我产生厌倦?我们还能坚持多久?这才是我妈的打算,一让我后悔二让我难受三让我们对彼此失望最后分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好过!你懂个屁报复,你的报复要么就是不理人,不理你爸不理你妈,要么就是唯一一点狠劲儿全用来算计我。你怎么可能猜到我妈想什么。”
我如坠冰窖。
他的话如同漫天霹雳,裂痕无数却明明白白,从他跳楼,从我醒来后的一切细节顿时明明白白,妈妈不止一次说过他的妈妈心机太深,他也不止一次说过,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我还是没法相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这计策一环套一环,就算没有他尴尬的成绩,她恐怕也会想到其他方法让我们分报不同的城市。那个国外组织招募医务人员出现得凑巧,她报完名就开始计划如何报复他,就算没有这个招募,她还会有其他办法,但是……
“但是她收手了。她提前告诉我们,提前说她要走,我想填什么志愿都行,不用管她了,她放过我们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能我到底是她的儿子,她没法对我那么狠,像对我爸那样;可能你的做法让她不想为难你了,她知道谁真的对她好;也可能她心里愧疚,不想跟两个小孩较劲了。归根结底,她不是坏人,所以她的报复能得来什么?最后你妈也好,我爸也好,我也好,不都活得好好的?最辛苦的人不还是她?有什么意义?你以为她去追求什么自由?事业?新的生活?她只是和我赌气!随便什么地方她都敢去!你知不知道她连这个城市都没出去过?你去了国外能适应吗?非洲那些地方有多危险?我从没想让你为我做什么,可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帮我?你为什么不帮我劝她?你为什么不查资料跟她说说那边的疟疾和死伤?其实她很信你的话,你要是和我一唱一和说不定她能想想,结果你找了一堆人查来一堆资料鼓励她!”
“是你该听听我说的话。”我寸步不让,“我当然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你妈妈,但我知道她生活里的很多事只有一次机会,她性子太激烈,不给别人也不给自己留余地,注定她没有太多机会。高考也好,第一次婚姻也好,再婚机会也好,甚至亲子关系——她只有一次机会。国外不适应?非洲危险?那又怎么样?她好歹学了这么多年外语,我还记得她随口就给两个小孩念出我拿不准的单词吗?一个有外语能力和专业能力,就职正规机构的人,究竟能有多危险?你能不能想想她的年龄?我不是小看她,但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被选上,也许因为准备充足,也许有人帮了她,唯一确定的是,她没有第二次机会在一堆年轻人和高学历中脱颖而出,得到一个进入国际类合作组织的机会,她能够认识国内和国外的医生护士,项目负责人,机构负责人,只要她够努力,她可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就算她真的没做到什么,至少她不会后悔没试过,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只绕着儿子和丈夫就觉得幸福?我妈妈不是这么教我的,你妈妈也不是这么说的,那只是她们的选择,别这么理所当然。我再说一遍,她马上就四十了,如果这次她不争取,以后真的没机会了!你该做的不是和我吵架,而是赶快想想你的专业,赶快想想如何发展你自己,给你妈妈托底,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你不是小孩了,你小的时候尚且偷偷帮她解决麻烦,现在你更要对她和你自己负责!”
他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我妈四十了,不是别人塞过来任务断着胳膊瘸着脚也能完成的年纪了?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她深思熟虑的选择,这是她在跟我赌气!只有你会把这种事当成机会,她人生地不熟,和同去的人未必有共同语言,和国外同事交流不畅,还要整天面对病人,天知道他们会碰到什么疾病,她生病怎么办?谁照顾她?留下后遗症怎么办?有生命危险怎么办?我承认……我承认……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她至少找一个不那么危险的,不那么天方夜谭的——”
“我不认为她没有准备。一个人迫切想改变就是最大的机会。”我打断他。
“而且,像你妈妈这种心思细腻的人,真想在医院找个靠山,真想勾心斗角,困难吗?还不是因为她把精力放在你身上,把所有注意放在照顾病人身上,也许这种公益性质的工作反而适合她。”我说。
“这些事你都懂,你只是不希望她离开你,至少不要离你太远。”我继续说。
“不行吗?”他问。
他本来焦急泛红的面色已经褪成苍白,他像一张越来越薄,即将自己碎裂的白纸,他的眼睛里没有水光,他对我爱哭,对他妈妈早就不哭了,常年的僵持令他和她收起一切示弱,他的冷漠和她的暴力针锋相对,即使此时此刻,他已经感性到了极点,却接近冷漠地冷静着,他的声音是苦的,浓郁的,僵硬的,没有任何一丝我熟悉的甜和暖。
“不行吗?我离不开我妈,哪怕她骂我打我,对我不满意,我承认我就是个妈宝,不行吗?她的半辈子耗在我身上,从我出生到长大,她事事为了我,时时想着我,我的一切都是她教导的,她照顾的,但我没能做个好儿子,我一次次让她失望伤心,我不顾她的心情,不顾她的不幸,我骗她,我伤害她,现在的我甚至整天跟在她最恨的人后面,我就是这样报答我妈的。我承认我受不了她就这么走了,去危险的地方,我还没报答她,我还没让她不那么辛苦,我还没赚钱给她买很多漂亮衣服和鞋子,像你妈穿的那些,我还没带她出去旅游,我还没给她买一个很大的房子,她不只是走了,她不会再要这些东西了,她不要我了。我和你不同,你其实什么都有,只是你不要。我没有,我只有我妈。你能不能考虑一次我的需求?哪怕只考虑一次?你说过你要三个人一起生活,你说过你会努力维持和我妈的关系,你说你不会让我为难,你说过那么多话,为什么一遇到意外,你总有一堆道理,一堆原则,一堆公平?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考虑我?”
他几乎在哀求我。我忍住抱住他的冲动,尽量柔和地说:“但你妈妈只是你的妈妈,不是你的,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那什么是我的?按照你的逻辑,你也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对不对?”他反问。
“没错。每个人都只是他自己的,自己首先要对自己负责,你和你妈妈已经相互耽误太久了,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不是坏事。”
“你以为人和人分开了还能重新聚在一起,你以为冷却一段时间就能回到过去?不可能。人和人只会渐行渐远,亲人也一样。小时候我去我妈医院,有时看到病床上的老人呆呆地看着窗外,盯着房门,我就去陪他们说话。他们和我说起自己的子女,说起孙辈,我就想我今后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妈,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医院,因为她也只有我了。一旦分开,我也会和那些儿女一样,忙学业,忙课题,忙交际,忙恋爱,忙工作,总会有理由忽略家人,而忽略和被忽略都会变成习惯,儿女开始报喜不报忧,父母也是,互相担心会变成互相隐瞒,最后不能说的话越来越多。在我的观念里,任何人都不能让我从我妈身边离开,不管他是谁。所以我没追过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欺骗,是你说你愿意接受。在家庭问题上,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能为你做的我全做了,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回家,你可以假装不知道,我家的事本来就该我自己处理,你别再掺和了行吗?你闭嘴行吗?”
“把志愿想好,填了。”我坚持,“不把志愿填明白,你说的一切都是空谈。”
“我现在要去找我妈,你给我让开,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他的目光露出一丝危险。
我一把拉住他,恐惧地盯着他身后的窗子。
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我现在还能想志愿?你真搞笑。好啊,志愿对吗?你填吧。”
“什么?”我还是紧紧拉着他,他又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理解的话?
“你来给我填志愿,我的考号密码你不是都知道?那些平行志愿你也知道,你来决定我的第一志愿。”
“这怎么行?”我皱起眉。
“是啊,你对我负罪感够重了,哪里还敢继续加,反正怎么填都不对劲,还是让我自己填安全。”他讥笑,“我的感情观跟你不同,一个人,妈妈也好,爱人也好,不是我的我为什么珍惜?为什么要对对方好?什么人只能是自己,对我来说两个人就要像一个人那样才行,你敢不敢填?我不改专业,我只对这个专业有兴趣,至于找冷门专业再转系或者双学位,呵呵,你学校那些冷门专业哪个不是快失传的老教授带着几个人苦苦撑着,我做不出这种事。别的学校我也不想这么做。所以现在我能选的学校还是只有两个,选哪个你决定,你填哪儿我去哪儿,你看着办。走开。”
话音刚落,他拽开我,打开门。
我不敢拦他,他的话太有威慑力了,他敢为了我在他妈妈面前跳楼,难道不能反过来?我听到脚步声,敲门声,他不断的哀求声,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妈我错了”,“妈你开门吧”,“妈我们能不能谈谈”……我知道他的妈妈不会改变主意,他其实也知道,但他还是用快哭了的声音不断商量,以求一丝转机。他的孝顺,她的慈爱,这些在漫长岁月里渐渐扭曲的东西,成了无形的黑色植物扎根在这个房间,我突然留意到墙上的一些缝隙,不是墙体损害,是涂料和木材的缝隙,有的细有的粗,就像原本美好的关系终究爬满裂痕。就像今晚我以为的天使笑容终究是严苛的。世人过于向往天使温柔宽容的一面,忘了天使是一个宗教概念,天使必然遵守自己的信念和原则,天使是大爱的,也是无情的,谁也不能侵害她们的底线。
我心中一片茫然,他妈妈临走之前,不忘帮我解开心结,跟我交代他的缺点和相处的禁忌,她和儿子赌气,不想牵连外人。在他们母子间,我不该多话,不该干涉,但我能做个心安理得的局外人吗?我走向电脑,把屏幕从黑屏调到报考网站,我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在个人前途上仍要意气用事,一次两次,没完没了,但他已经是我的责任了,他的选择和他的前途都是我的责任,责任不是每天给他写一张计划表,为他讲几道错题,责任是……是要像妈妈那样,不管出现任何状况,都要做那个努力解决问题的人。
可我根本不赞同他的行为,在我看来,他把如此重要的事推给我,简直软弱到了极点。我打了个寒战。我又一次想到妈妈从前关于他的那些评语,她评价他,也评价爸爸,评价每个过分依恋母亲的男人,掩不住的轻视。想起妈妈爸爸以前的生活,越是重要的事爸爸越会推给妈妈,导致妈妈的负担越来越重。如果类似的事一再发生,我会不会轻视他,甚至,我会不会鄙视他?
我希望他坚强,我的底层逻辑究竟希望他更好,还是希望他别总依赖我?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我该想想他在病床上的一幕一幕,胳膊打着石膏,腿被吊着,头被包着,脸上青青紫紫,可是我不能靠想这个样子一次次对他妥协,就像他在站台哭泣的脸不能支撑我忍受每一次争吵。但他难道能一直忍受我?我如此刻板,明知他离不开妈妈,却推波助澜,只专注他妈妈未来的发展。他会不会恨我?会。
爱情为什么如此艰难?我们难道还不够爱对方?可是又有什么感情能完全顺着对方的意思?那是雇佣,是奴役,是交易,根本不是爱情。
我环顾他的房间,他枕头边放了一本书,厚厚的《大众心理学》,曾经他不敢买回家,如今也明晃晃地放在房间里。很多事是不能改变的,很多事也是可以改变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改变意味着什么。一旦他习惯了的家庭无影无踪,一旦他的衣服再也不出自她的手,一旦他吃不到她做的饭,一旦他不能每天和她打开视频……我无法想象他的心情,因为我和妈妈不亲密,我和爸爸的感情断得一干二净,我没有任何一个强烈到难以离开的人,除了他。而我和他终究不曾真正地一起生活过。
一起生活……
没错,一起生活,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生活,一起面对生活里所有好的坏的,就像我要用他的眼睛看光里的世界,他也需要我的脚跟在风里站稳。
我又一次按亮屏幕,很快输完志愿学校,检查,等待他回来发送。我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白纸,在他的哀求声中叠今天的飞机,我叠得很慢,每折一下就有冲出去的冲动,却不知道自己该和他一起请求,还是劝他不要再求。我不时看着那个志愿学校,网页超时我就再输一次,直到他妈妈打开房门问:“你怎么还不填志愿?”
我没动,我不再打扰他们,母子之间根本不需要一个饶舌者做仲裁。
我突然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填志愿,为的是逼他妈妈出来跟他说话。现在他成功了。
他们之间的确不需要我说话。想想他总是介意我是否介意他那些小心思,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倘若他和他妈妈的九曲回肠倘若真用在我身上,我只有被耍的份儿,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把他塑造成小偷得到全校白眼的?是因为他不反抗吧?
他们的对话比我想得更短。
“妈,我不同意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同意。”
…………
“太突然了,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也没跟我商量。任何事。”
…………
“妈,我错了。你能不能别去?我们去其他城市,像以前说好的那样,我们再也不回来?”
“我不答应你就不填志愿?”
…………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