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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114(下)(3 / 3)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轻轻说。

他握住那架飞机,他经常握着我折的飞机,每次握得很小心,只有今天,他抓得那么紧,飞机变了形状。他的身体越来越软,他没有力气,没有哭,只是任由我抱着,没有说一个字。我只想让他知道,不论面对什么,我会始终陪着他,不论承担多少责任,哪怕他会把愤怒发泄在我身上,没关系,因为他不打算放弃我,在他对妈妈的哀求中,从来没说过放弃我,只要他有这个态度,什么我都愿意做,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到底和我爸爸不同。

我起身关门,重新抱住他,把他拉向床,只是抱着他,希望他靠着我,他像个棉布娃娃被我摆弄,可能耗费了太多情绪,也可能太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他闭上眼睛,渐渐睡了,我为他脱鞋,盖被,我关了灯,感受他不安的身体,他紧紧抓着被头,像失去了所有安全感。我完全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送机?那是怎样的场面?我填的志愿有没有可能加深他们的隔阂?我愈发困倦,今天太多谈话,太多变故,我坐在床边,想着他的成绩,他的志愿,他的妈妈,他和我飘摇不定的未来。

我突然惊醒了。

我看了眼手表,月光下,时针指的是3,分针才转出两个格,但我猛然站起来,我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开门。

我看到月光,铺满他妈妈房间,投到小客厅的月光。

她的门开着,我一步步往前走,这是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的房间,一位被儿子背叛的母亲的房间,现在它空无一人。

我用手扶了一下门,假装敲了它。

我走进去,这间房和他的差不多大,只多了一个阳台,黑暗中我看到衣柜,床,桌子,柜子,衣柜上的镜子晃出我的影子,我觉得自己死掉了,游魂一样在带着香味的空气里飘荡。我哆哆嗦嗦拉开阳台的门,那里挂了一排没收的衣服,洗衣粉的香,打开窗户向下看,月光很亮,下面什么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身子瘫了下去,我坐在阳台上,我又哭了,我擦着眼泪去关上房间的门,又关上阳台的门,我缩在最边角,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拨了三遍,对面终于接起了电话。

“阿姨。”我尽量稳重。

“嗯。”她用平淡的口吻回复我。

“你说的飞机……”

“我说的明天,过了十二点就是明天,不,今天,我买了凌晨的机票。”

“阿姨……”我说,“你是不是很害怕?”

我从来不是个有共情能力的人,说这句话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了出来。

对面长久地沉默,终于,我听到一声近乎崩溃的抽泣。

伴随那个声音,她在我心中的形象终于完整了,这才是完整的她。

“我不知道……”她抽泣着,“我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我真要去培训吗?我真要去国外吗?我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可我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任何人……”

“阿姨……”我的心揪了起来。

“我总是……把我的人生活成一场闹剧。”

我没说话,听她低低的哭声,等她稍微平静些才问:“阿姨,刚才他在,我没问您,医生那边你有没有打过招呼,他怎么说?”

“有,他会和我进行线上联系,还给我开了药,后续如果需要他也会想办法。”她说。

我放心了。我知道我该趁着这个机会说些话,打消她的念头,至少让他踌躇,然后在她培训时去找她继续说服,我应该为他留下她,没有母亲他会一直不好过,这些我都知道,我同样知道对她来说,风险太大,难度太大,如果失败了,阴影会伴随终身,如果不幸生病……我摇了摇头。

我定下声音说:“阿姨,我知道您害怕,但您应该出去看看,其他的城市,外面的世界,不一样的人,去更多的地方看看,非洲也好,美洲也好,不是以陪读的身份,您就是您。”

她压抑的哭声大了些。

“您要去接触新的工作,新的病人,新的医生,您会跳出过去的圈子,接触更优秀的人,遇到更好的人,谈新的恋爱,交新的朋友,开party,和同事一起度假,在草原开车……做那些您错过的事。”我顿了顿,“他总是夸奖你,无师自通学会摄像和剪辑,学什么会什么,其实他的灵活完全遗传自您,叔叔没这么灵巧。您有很多潜能,但是,我第一次去国外参加学习营,就算有本国老师带队,前几次也不适应,您肯定也会遇到很多麻烦。您能不能和我保持微信联系?遇到什么麻烦,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说不定我能帮您出出主意,我也想知道您在那边的情况,我不会打扰您,也不会做让您困扰的事。”

我竭力说服她,她和他都是依赖感很强的人,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即使他们心里有一百个主意,心里也必须有这个人才踏实。我想她暂时不会和他密切联系,她就是我的责任。

“好。”我说了很久,她终于点了头。我陪她说话,缓解她的紧张,她说她提前联系了培训城市的老同学,是她高中时的朋友,她想聚一聚。我们并没有说很久,她要关手机了。最后她说:“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我报名就在你们住院那些天,其实我没什么竞争力,是硬着头皮报的,但认认真真准备了。可报名的都是小年轻,外语说的特别好,我的书面合格了,口语明明会说,一紧张还是磕磕巴巴。我以为肯定不行了,没想到面试官问我会不会开车,原来那边经常需要长途出诊,特别青睐会开车的,几乎是个硬性条件。当年我为了想接送前夫学了车,后来想陪他留学考下驾照,一直按时更换,怕忘了还不时开开同事的车。其他应考的人不会驾驶,没想到我竟然因为开车通过了最后测试。”

她叹了口气,又一次哽咽。

我也哽咽了:“阿姨,这不是很好吗?你为丈夫和儿子学习的开车,最后成了你闯荡世界的武器。”

她安静了,叹息着说:“人生真奇妙。你爸爸给我打了一个一个电话,我失去了曾经最爱的丈夫;你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失去了自己的儿子;现在你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劝我走出去,也让我失去了自己从前的人生。我的一生注定和你们一家牵扯不清吗?”

她笑了。

原来她也爱说笑,也对,安慰病人的人怎么会不懂说笑,他的谈笑风生怎么会是天生的?

这才真正是她的笑,这才是她真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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