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11(下)(1 / 3)
他比我会说,比我会演,但他沉不住气,我轻易就能让他冲动。
“说什么同进同退,同进同退是两个人一起忍受痛苦,不管是现实中的还是心理上的,你不应该帮我吗?不能一起度过这段时间吗?你就不能别管别人怎么说,像以前一样辅导我,我们一起考最好的学校,不能这样吗?你只想自己好受些,根本不在乎我心里的感觉,为什么我考了这样一个成绩,如果再高一些,也不用高太多分,我们就可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我也想有更高的成绩,我也想和你考一个学校,我也……希望自己优秀到人尽皆知。”
他真美。
剥尽伪装,露出最柔软的内芯,风一吹就脆,潋滟如一滴眼泪。
我再次意识到我的冷漠,我看似小心翼翼不愿揉碎他,其实比任何人更爱看他碎掉的样子,也更爱他脆弱的样子,他无能为力甚至羞耻的表情,让我体味到一种类似征服的餍足,他越是无地自容地剖白自己,我的胜利越是毋庸置疑,我可以踩住他的影子,我终于掌握了他最隐秘的心思,我握住了他的性格底牌。
他眼中的哀伤潮水般退着。
我必须马上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不然他会恨我。
“如果有一天,”我看着他说,他明明马上就哭了,却后退身子与我拉开距离,他已经在拒绝我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同时申请了国外的大学,遇到与现在类似的情况,你的大学比较好,我如果和你同城只能读次一级,你能不能保证不换学校?不妥协,保住我们之间最有优势那个?”
他将我的话反复思考,犹豫道:“这个可能性……”
“你的专业最厉害那所,和我的专业最合适那些,根本不在一个国家。”我说。
“没可能。”他冷笑,“我一向不看重什么学术背景,而是实干机会,我肯定和你去同一个地方。我们没有未来分歧,你呢,你真的想和我认真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丑态百出,你得意洋洋,把我逼到这个程度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没有。”我说。我真的在笑吧,他的性格并非无迹可寻,他为我可能把他当成女生大怒,为我想给他涂唇膏大怒,为我说一句“你的成绩是我补出来的”大怒,听到旁人说他“抱大腿”就挤进班委圈和全校最优秀的学生做朋友……而我从自己的角度建立判断,总把他的种种行为和“我”挂钩,我不是没留意过他的骄傲,我不曾在意,因为他在我心中是个过分闪耀,过分独特的存在,我认为他足以骄傲到不在乎骄傲。
所以他依然是脆弱的,就连骄傲也是。在他身上还有更多东西需要我维护。
“我答应你。”我说,“我不改志愿,如果你妈妈同意你的志愿,我也没意见。”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他被我又一次的出尔反尔搞得晕头转向,“你又想干什么?”
“我不可能抓着你的手填志愿。两个成绩很好的人最后因为赌气全都进了不那么理想的学校,太好笑了。我不想再为这件事争执了。按你说的做吧。”我说。
“明明是你一直在反复!谁跟你争执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又同意了?”
“因为你说的对,我也要考虑我的性格。”我说。
“什么?”
从前他曾主动向我出示他的伤口。
现在我要主动向他出示我的底牌。
“抱歉。”我低下头,我拉住他的一只手,我没有将他拉向我,而是向前一步,在他本能的身体抗拒中继续低头,将头低进他的肩膀,尽管对他说过不知多少“我爱你”,此时的表白不同,以前我需要关上灯,现在我需要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只有在黑暗中我才能说这些:
“没错,我也刚刚意识到我不能失去名校。一旦我去了别的学校,我一定会活在失去你的恐惧中。”
“喂,你说什么?”他还在生气,不肯碰我,但他没有后退。
“我一直怕你不再喜欢我。我希望你离不开我,时时关注我,永远迷恋我。而我能吸引你的不过是我的脸、我的成绩和我们共同的命运,一旦脱离现在的学校,我毫无优势。所以我不能失去名校这个加分项。”
他的身体终于有了动静,说不清舒缓还是僵硬,他的一只手抚住我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喂,你是在暗示我贪慕虚荣吗?”
“不是。”我的嘴唇在他的锁骨上摩挲着,我摇头,“这只是你喜欢的一部分,我不想失去。刚才我的开心也一样,因为我终于掌握到了你最内在的性格,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太矛盾了。很多不兼容的东西合理地出现在你身上。你又……爱走极端,我怎样才能保证你一直走向我?有一天我老了,有一天我再也不优秀了,有一天我也出了什么意外,有一天你取得了远远多于我的成功,有一天……”
他的手不知不觉环住了我的腰,我的背,他把我抱在怀里。
“你就会跟我装可怜。”他的声音又气又软,粘乎乎的。
“我怕你毫无愧疚的离开我,我也想做一件事让你愧疚,有一天你想分手,想到欠了我什么,你会犹豫。就像我从来没有分手的念头,因为我欠下的一辈子还不完。”
“你气死我了!说这么清楚做什么!”他的嘴唇贴在我发边,“好了好了,别撒娇了,我可受不了别人因为亏欠才和我在一起。你也受不了的。”
“嗯。所以我还是……保住优势吧。”我反手抱住他。
我无法干预他的选择。
他是一个矛盾体,他的选择在极限的两端失衡,如果我站在中点,他尚能维持一个摇摇欲坠,如果我偏向某一端,我们就会跌入不可知的漩涡。我们一生的相爱可能都要遵循一个无奈的模式:他将我当做中心点,围绕我;我要走一条极其狭窄的小路,一条钢丝,维持我们的平衡。我需要随时优秀、理性、冷静、警觉,察觉他可能的心思变化,想出解决矛盾的办法,让他有信心继续围绕我,我们像陀螺,像舞蹈,在黑夜的街上曲折地向前走,我是中轴,他是重量,直到有一个人不堪重负。我必须始终稳定,才能维持时而激烈,时而安逸,时而游移不定,时而怯懦极端的他。
我终于找回了我的理智。我不能失去我自己,我们已经走过最困难的时期,不论我还是他,不能沿用过去非死即伤的思维方式,我埋在他怀里呼吸着他的味道,我想起从前他还不是我的恋人,每当他靠近我,我便被他身上的味道吸引,而他的皮肤、他的细胞、他的衣香、他的性格,全由他妈妈缔造,我们应该更多地考虑家长的心情,不能无节制地让妈妈们灰心受伤。我慢慢放开他,握住他的双手,动作有些严肃,他以为我又要反悔,紧张又不悦地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个规矩。”我说。
“我……去,”他的表情很忍耐,“这年头谈恋爱还敢立规矩?你可真是个奇葩!”
我忍住笑,点头承认,“如果没有规矩,就会不断出现今天这样的争吵,我们已经为别人的争吵耗费了整个童年和成长期,我希望我们能够找到一个相对公平,不需要一方总是退让,不需要双方觉得内疚和委屈的办法。”
“你说吧。”他依然没好气。
“一,要像现在这样对对方说心里话。因为误会而委屈甚至分手太蠢了。”
“哦。”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倒一直注意沟通。第二条呢?”
“二,可以吵架,可以冷战,不可以说分手。”我假装没注意他竖的是中指。
他停在半空的手静止着,像思考要指挥什么音乐,他只是愣住了。随即抱怨:“我靠明明每次都是你先说分手这个词!有没有搞错啊!”
他极少说脏话,今天不论心里话还是脏话都有点忍不住,被我妈妈听到一定会被教训,我听着也不习惯,但可以接受。见我不说话,他继续不爽道:“笑个屁!你自己说是不是你!”
我点头,“是我,但你更可怕,你不会说分手,你会直接走——这也包含在‘分手’范畴内。还有,失联二十……四十八小时以上也包含在内。”
他本来一脸找茬的欲望,因为这句话安静了,他削瘦的脸在夜色中过分苍白,他的气色其实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过去有点圆的下巴现在也像个棱角,那是他为了复健、高考、工作还有令他心力憔悴的家庭和我熬出来的,想想他方才和我说过的话,想想他一次次看着自己的成绩犹豫不决,我真想和他调换身份,让他开开心心进入那个人人羡慕的大学,而我去他隔壁的隔壁继续努力。这愿望来得猛烈,却不切实际,甚至不能说出口。
他竖起的中指旁弹出一根食指。
我忍住悸动,看着他潋滟的双眼说:“三,我们的家庭过于复杂,也看不到稳定的前途,今后也许还要面对现在这样、甚至比现在更为难的选择,既然我们都不喜欢择妥协和将就的平均值,那就需要一个人让步成全另一个人。所以,遇到这样的事我们可以商量,最后由一个人拍板,另一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从公平角度,这个决定权在我们之间轮换,一人一次,不能改变次序。”
他的黑眼珠转了转,机灵又机警,有点野生感,他问:“那这次谁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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